狐族祖地,祭祀大殿密室。
沉重的隔音禁制光幕缓缓流转,将密室与外界彻底隔绝。苏匙、苏文炳、白膤三人围坐在古朴的石桌前,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桌上那盏以莹草汁液为燃料的长明灯,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三张神色各异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如何向族中交代?”苏文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干涩,“传承之地消失,传承落入龙族外人之手,我们两族死伤争斗一场,到头来……一无所获。外面那些族人,眼巴巴等着一个能振兴狐族的希望,我们却要告诉他们,希望给了别人,我们只得到一个空泛的‘看顾’承诺?”
白膤面无表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面:“实话实说,必然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激化两族矛盾,将矛头指向敖土,乃至他背后的龙族。届时,不仅违背了‘狐祖’那似是而非的嘱托,更可能为我族招来大祸。”
苏匙揉着发痛的额角,这位执掌涂山一脉多年的老狐妖,此刻显得格外疲惫苍老。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传承旁落,他这个请外援的代族长,首当其冲要承受族人的怒火与质疑。
“不能说实话,至少……不能全说。”苏匙最终沙哑地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必须统一口径,为族人,也为狐族未来,编造一个……能让他们勉强接受,且不会与敖土撕破脸皮的‘真相’。”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反复推敲、争执与妥协,一个漏洞百出却不得不为之的“官方版本”出炉了:
隐去“龙灵道果”这一容易引发贪婪和联想的敏感词,代之以模糊的“狐灵道果”或“轮回传承”。强调涂山慧老祖在秘境中预感到“大争之世”或“天地剧变”即将来临,狐族自身力量不足以应对。因此,老祖高瞻远瞩,以特殊方式将部分核心传承赐予与狐族渊源颇深(因敖华之故)的龙族杰出后辈敖土,意在换取未来龙族对狐族的护佑与守望。秘境提前关闭、传承之地消失,皆是老祖完成传承后力量耗尽所致。
“这个说法……漏洞不少。”白膤冷静地指出,“稍加推敲便知牵强。”
“但这是唯一能同时安抚两族、保住敖土‘传承者’身份、又不至于让我族彻底绝望的说法。”苏文炳苦笑,“至少,它给了族人一个‘狐祖深谋远虑’、‘我族未来有强援’的念想,比直接告诉他们‘传承丢了,白忙一场’要好得多。”
苏匙拍板:“就如此定了!出去之后,文炳、白膤,你们各自向族人解释时,务必咬死这个说法!若有激进者提议扣押、控制甚至逼迫敖土交出传承,必须力排众议,严厉驳斥!眼下,绝不可与龙族交恶,敖土……必须安全离开!”
商议既定,三人脸上却无半分轻松,反而都像戴上了一层沉重的面具。苏匙是肉痛与无奈,苏文炳是不甘与憋屈,白膤则是深深的疲惫与对未来的茫然。他们黑着脸,撤去禁制,走出了密室。
前厅中,凌河正与苏玥低声谈笑,气氛轻松。见三人出来,他们立刻收敛神色,端肃而立。
苏文炳与白膤勉强在脸上挤出公式化的微笑,对凌河拱手一礼:“敖土道友,我等还需去安抚族人,解释秘境之事。方才商议之结果,还望道友……心照不宣,予以配合。一切,以狐族稳定为重。”
凌河心知肚明,微笑颔首,语气诚挚:“两位放心,在下省得。涂山前辈嘱托,在下铭记于心。狐族之事,便是在下之事。”
得到凌河的保证(尽管不知有几分真心),苏文炳与白膤这才略感心安,再次一礼,转身匆匆离去,各自走向焦虑等待的族人。
待两人身影消失,苏匙这才长叹一声,脸上堆起复杂至极的笑容,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储物戒指。戒指以秘银打造,镶嵌着一小块罕见的“惑心狐眼石”,散发着迷离的粉色光泽。
“敖土小友……”苏匙将戒指递向凌河,动作带着明显的不舍,语气更是肉疼得仿佛在割自己的心头肉,“这里边,便是老夫之前承诺的、除那‘九道轮回火’之外的所有报酬。我族积攒多年的一些奇珍、矿材、灵药、古籍副本,还有几件不错的法宝,都在里头了。”
他顿了顿,老脸微红,还是硬着头皮解释道:“有件事,老夫得坦白。当初约定时,老夫……耍了个小心思。老夫想的是,你若未能获得传承,这报酬给了也就不给了,轮回火自然也不用给了。你若真得了传承……那传承之中,想必本身就包含了轮回火之秘,老夫也就算是信守了承诺……唉,如今你确得传承,老夫便将答应好的其他物件如数奉上,只是这轮回火之事……还请小友体谅,恕老夫无法兑现了。”
说完,他忐忑地看着凌河,生怕对方翻脸。毕竟,严格来说,这算是违约。
岂料,凌河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爽朗一笑,毫不犹豫地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储物戒。然后,在苏匙惊愕的目光中,他转身,自然而然地拉起了身旁苏玥的纤手。
苏玥猝不及防,脸颊微红,却没有挣脱。
凌河温润的指尖拂过苏玥的手指,将那枚镶嵌着惑心狐眼石的储物戒,轻轻戴在了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戒指尺寸竟恰好合适,粉色的狐眼石在她白皙的手指上熠熠生辉。
苏匙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张,一时没反应过来。
凌河这才回过头,对目瞪口呆的苏匙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苏匙前辈,方才密室之中,有文炳兄和白膤在,有些话,我不便明言。”
他凑近了些,声音几不可闻:“现在可以私下告诉你了。涂山慧前辈的九道轮回之力,我确实继承了。只是此力玄奥无比,涉及时空本源,以我目前的境界,连皮毛都尚未参悟,更遑论运用。”
他看着苏匙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继续道:“但前辈放心,我凌……敖土绝非忘恩负义、独占机缘之人。待我日后对此道有所领悟,必定将其中属于狐族、适合狐族的部分,尽数传授于苏玥。她天资聪颖,心性质朴,是继承狐祖道统的最佳人选。前辈以为如何?”
苏匙听着这番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巨大的惊喜让他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脸上的皱纹仿佛瞬间舒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几乎要咧到耳根!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恨不得当场给凌河跪下磕头:
“哎、哎呀!敖土兄弟!您、您这可真是……真是我涂山一脉的再造恩人!是天大的恩情啊!老夫、老夫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才好!玥儿能追随您,是我涂山狐族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凌河微笑着摆摆手:“前辈言重了。此事,你我心知肚明即可,务必保密。尤其不要对文炳兄和白膤提起,以免横生枝节。”
“明白!老夫明白!”苏匙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看向凌河的眼神已经如同在看一座会移动的宝库一座最坚实的靠山。
凌河这才转向依旧有些发懵、但眼中闪烁着感动与倾慕光芒的苏玥,温和笑道:“苏玥,你可愿随我离开?”
苏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声音清脆坚定:“敖土大哥去哪里,苏玥便跟去哪里!”她看向父亲,苏匙立刻疯狂地用眼神示意她答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苏匙心中盘算:女儿跟在这位身负狐祖传承、前途无量的龙族天骄身边,朝夕相处,不仅传承有望,未来更是不可限量!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绝不能让这金龟婿……给跑了!
“好,那我们便先回一趟万仙城,我在那里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凌河道。
“嗯!”苏玥眼中光彩更盛,万仙城!那可是龙脊地的核心,万族汇聚的传奇之地!
两人向苏匙告辞,苏匙千恩万谢,一路将二人送出祭祀大殿,目送他们离开,脸上笑开了花。
然而,凌河并未径直离开狐族祖地,反而带着苏玥,转向了青丘一族的聚居区域。
苏玥心中虽有疑问——为何不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反而要去青丘?但她聪明地没有多问。她深知,自己如今唯一的“筹码”便是真心相随,博取信任。多说多错,不该问的不问,唯有以一片赤诚,方能换来真正的回报。想通此节,她心中坦荡,看向凌河侧脸的眼光,越发专注明亮,信赖中掺杂着日益增长的情愫。
青丘族地风格与涂山迥异,建筑多以白玉、冰晶为主,显得清冷素雅。两人来到青丘祠堂外时,正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喧哗与质疑之声,显然白膤正在里面艰难地解释着那个编造出来的“真相”。
不多时,祠堂大门开启,白膤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原本清冷绝美的容颜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与心力交瘁。她看到祠堂外等候的凌河与苏玥,微微一愣,下意识想转身避开,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来,礼节性地抱拳,声音带着沙哑:
“敖土道友去而复返,莅临我青丘祠堂,不知有何指教?若有需求,白膤……力所能及之内,自当尽力。”语气虽然客气,却透着一股疏离与公事公办的冷淡。
凌河环视四周,不少青丘族人正投来好奇、探究、甚至隐含不满的目光。他微微一笑:“此地非说话之所。”
白膤蹙眉,但见凌河神色认真,便引着二人来到祠堂旁一处僻静无人的竹林角落,竹影婆娑,更添幽静。“此处无人,道友可以讲了。”
凌河却不说话,反而上前一步,逼近白膤。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到白膤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强自镇定,抬起冰眸,与凌河对视。
凌河盯着她那双如寒星般清澈却又带着疲惫与防备的眼睛,忽然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低语:
“刚才在密室,人多眼杂,有些话……不能说。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他顿了顿,感受到白膤身体瞬间的僵硬,继续以那种带着魔力的气声耳语:
“青丘狐祖白岍的下落……乃至她的传承……”
白膤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想要吗?”凌河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吟,带着无尽的诱惑与一丝残酷,“如果想要……你便需跟在我左右,日夜相伴,为奴为婢,永生永世。”
他稍稍退开一丝距离,依旧近距离凝视着白膤瞬间失神的眼眸,那眼中倒映着他带着邪魅笑意的脸。他清晰地看到,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冰眸,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地震颤起来,仿佛压抑了无数岁月的清泉在其中疯狂涌动,几欲决堤!
“你……考虑考虑吧。”
留下这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白膤心间的话,凌河邪魅一笑,毫不犹豫地转身,拉住苏玥的手,作势便要离去。那姿态,仿佛只是随口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苏玥虽然没听清凌河具体说了什么,但看白膤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也知道绝非好话,她警惕地看了白膤一眼,紧跟凌河。
“等……等等!”
身后传来白膤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凌河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只见那一身银白、宛如月宫仙子堕凡尘的白膤,脸上血色尽褪。一生好强,道心高洁,清冷孤傲的她,何曾受过如此直击灵魂的胁迫与羞辱?凌河那番话,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刺穿了她所有的骄傲与防线,将她内心深处对先祖的渴望、对族人的责任、对自身命运的掌控,搅得天翻地覆!
要传承,要真相,便需奉上一切尊严与自由,永生为奴?
拒绝,便意味着放弃唯一可能得知先祖下落、获取无上传承的机会,辜负全族期望?
这选择,何其残忍!
压抑了数百年的情绪,坚守了数百年的道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晶莹的泪水再也无法遏制,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从她苍白的脸颊上滚滚滑落。那泪水冰冷,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