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之地。
剧烈的眩晕如同潮水般退去,温馨艰难地撑起身体,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尚未平息。她晃了晃依旧昏沉的脑袋,强迫自己睁开双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一个巨大无比、几乎遮蔽了小半边天空的黑洞。边缘翻滚着粘稠如血、不断扭曲跃动的暗红色光芒,红光刺目,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混乱而磅礴的空间波动,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她挣扎着站直身体,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广袤而荒凉的原野。脚下是半人高的、枯黄中带着诡异暗红斑点的不知名杂草,在微风中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仿佛无数细小的虫豸在低语。极目远眺,地势起伏平缓,不见明显山峦,只有几株歪歪扭扭、枝叶稀疏的怪树点缀在地平线上,形态扭曲,如同垂死挣扎的巨人。天空是浑浊的灰黄色,与那血色黑洞形成诡异对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铁锈混合着腐朽草木的沉闷气息,灵气虽然比屠芸秘境浓郁不少,却带着一种粗粝、燥热且隐隐不安的特质。
“这是……哪里?”温馨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为什么没有回到神精门?传送出问题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右手食指上那枚玄黑色的龙凤戒指。戒指表面,黑龙与黑凤的雕像在血色天光映照下,仿佛活过来一般,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叵罟前辈?”她在心中轻声呼唤,“发生了什么?我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呵呵……”叵罟那温润而略带沧桑的笑声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听不出多少意外,反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凌土小友那‘神马传送阵盘’,品阶虽奇,构思亦巧,可惜……终究承载不了老夫这缕源自上古仙魔本源的独特能量。阵盘核心在传送启动的刹那因过载而崩坏,传送坐标发生了不可控的偏移。”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不过,祸福相依。阵盘虽毁,却也成功将我们带离了那囚笼般的秘境。此地……若老夫感知无误,正是三十万年前,老夫将整个屠芸教连同那片空间一同封印、剥离的原始地点——屠芸教旧址。”
“我们……回到了原点?”温馨恍然,再次环顾这片荒原,试图想象三十万年前,这里曾矗立着一座何等恢弘的魔道教派总坛。
“不错。”叵罟肯定道,“此地距离上古时的重元宗山门,大约有三百万里的路程。重元宗作为上古第一大宗,亦是老夫师门所在,其山门核心区域建有可沟通五域的巨型传送古阵。虽三十万年过去,沧海桑田,但似这等根基之地,应当尚有遗迹或传承留存。我们或可前去查探,寻得传送阵返回东域。”
温馨闻言,精神一振,但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前辈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身处中域,而且是中域五地中最为复杂的混沌地?”
“正是。”叵罟的声音平静无波,“混沌地……呵呵,听这名字,便知此地如今局势定不简单。不过,以你如今筑基期的修为,在此地独自行动,确实步履维艰,危机四伏。且按照四万年前最后那批闯入秘境修士带来的零星信息,此地对传送阵管控极严,许多通路已被废止或毁坏……但重元宗旧址,仍是我们目前最明确的坐标与希望所在。走吧,我们朝西北方向,慢慢寻去。”
温馨点点头,压下心中的忐忑与对师门的思念。她召出玄铁刀,小心翼翼地将灵力注入,晃晃悠悠地御刀而起,离地约三丈,开始朝着叵罟指示的西北方向缓缓飞行。筑基期的御物飞行本就不算快,加之她刻意控制速度以节省灵力和保持警惕,身形在荒原上空划过一道不起眼的轨迹。
东域,神精门,一刀峰顶。
皇鸣树下,气氛凝重。
凌土、江晚、鸣鹂、珞玑,以及刚刚返回、惊魂未定的芏白四人,全都死死盯着地上那团边缘焦黑、兀自冒着缕缕刺鼻青烟的“神马传送阵盘”残骸。阵盘上原本玄奥的云雾状纹路此刻已彻底黯淡碎裂,如同被雷电劈过的枯木。
传送失败!
温馨没有回来!
她去了哪里?是滞留在了崩塌的传送通道中?还是被抛到了未知的险地?
无边的焦虑与自责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脏。凌土脸色铁青,双拳紧握。又是这种失控的感觉!明明计划周详,底牌尽出,却在最后关头因为无法预料的变量(叵罟的能量层级)而功亏一篑!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时刻——
鸣鹂与珞玑这对精灵姐弟,几乎同时猛地转过头,清澈的眼眸齐刷刷望向遥远的西方天际!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惊疑与确定的复杂神色,异口同声地开口道:
“感应到了!是温馨体内共生金丹的波动!”
“距离……非常非常遥远!方向正西偏北,已超出东域范围!”
“她还活着!而且似乎在移动!”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惊雷,瞬间炸醒了众人!
“什么?!”“温馨还活着?!”“在哪里?!”凌土等人又惊又喜,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鸣鹂珞玑身上。
鸣鹂与珞玑不再多言,立刻闭目凝神,通过他们亲手炼制、与温馨性命相连的共生金丹,建立起了超越空间距离的隐秘链接。
混沌地上空。
温馨正一边御刀飞行,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下方陌生而荒凉的地貌,忽然感觉到丹田处那枚共生金丹微微一热,一股熟悉的、温和的意念波动传来。
“温馨,能听见吗?你现在何处?状况如何?”是鸣鹂那清脆如少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关切。
“是否安全?有无受伤?”珞玑沉稳的少年声音紧随其后。
温馨心中顿时一暖,仿佛漂泊的孤舟瞬间找到了灯塔。她立刻在心神中回应:“鸣鹂前辈、珞玑前辈!我没事,没有受伤!”她快速将情况说明,“神马阵盘因为无法承载叵罟前辈的能量而崩坏,传送失败了。但我们也因此被抛出了屠芸秘境,现在出现在屠芸教当年被封印的原址,按照叵罟前辈的说法,这里是中域混沌地!我们现在正朝西北方向,去往重元宗旧址,寻找可能存在的传送阵,以期返回东域。”
鸣鹂与珞玑闻言,迅速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鸣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严肃的警告:“温馨,你且听好!根据我们古老传承中的记忆与近期了解到的信息,混沌地局势极端复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战乱与阴谋是常态。最重要的是,混沌地所有大型传送阵,早在数万年前就已陆续被各大势力联合禁止、没收或彻底销毁!如今整个混沌地,明面上只有两处可能还存在传送阵基:一是重元仙城(上古重元宗核心城址),二是中芩煜宿宫(如今混沌地名义上的统治核心之一)。但这两处的传送阵,据说也因各种原因被关停、封印了至少四万年之久!”
珞玑补充道:“而且,上古重元宗早已分崩离析,其遗留势力式微。如今混沌地真正的权力掌握在几位巨头手中,尤其是中芩煜宿宫的乔宫主,此人深不可测,野心勃勃。你贸然前往重元宗旧址,不仅可能找不到可用的传送阵,更可能卷入不必要的纷争,暴露行踪,引来危险!”
他们的语气变得恳切:“温馨,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一处安全、隐蔽的落脚点,悄悄蛰伏下来,隐藏好自己。等待凌土这边想办法,制定周密的计划,再去接你回来!切勿轻举妄动!”
温馨将鸣鹂珞玑的警告转达给了戒指中的叵罟。片刻后,她回复道:“叵罟前辈说,他有能力在必要时护我周全。他认为重元宗旧址或许仍有不为人知的隐秘或残存力量,值得一探,也可作为暂时的藏身之所。我们……还是决定先去那里看看。”
鸣鹂珞玑无奈,只得将温馨的回复、叵罟的态度以及混沌地的严峻形势,原原本本地转告给了凌土等人。
凌土听罢,眉头锁成了“川”字。他看向江晚,声音干涩:“大姐,我们没有镇山石这等可稳定跨域长途旅行的顶级空间宝物,也失去了与大哥(凌河)的联络……该如何跨越茫茫东域与中域之间的无尽险阻,深入那龙潭虎穴般的混沌地,把温馨带回来?”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江晚身上。这位平日里看似清冷、关键时刻却总能扛起大局的大师姐,此刻成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支柱与希望。
江晚迎着众人的目光,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期待与依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随即重新变得平静而坚定。
“凌河师兄……定是遇上了极其棘手或隐秘之事,一时无法脱身或联系。”她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继续寻他。但温馨之事,刻不容缓。她既然已陷混沌地,我们便绝不能弃之不顾。将温馨安全带回,此事……便交由我来设法。”
她顿了顿,仿佛是在对自己立誓,又仿佛是在安抚众人:“能力越大,责任便越大。如今门中多事,外患隐现,诸位师弟妹、前辈皆需镇守宗门。这外探寻人、跨域接应之事,我责无旁贷。”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心念微动,秋水玉簪的力量无声蔓延,将她曼妙的身形彻底隐去,与周围空间融为一体。下一刻,她素手轻抬,对着身前虚空并指如刀,轻轻一划——
“嗤!”
一道细微却稳定的空间裂缝悄然出现,内部光怪陆离,通向未知的远方。
江晚一步迈入,身影连同裂缝瞬间消失在一刀峰顶。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空间波动,证明她曾在此立下誓言。
凌土望着江晚消失的地方,沉默良久。他知道江晚此去,必是凶险重重,但眼下,这似乎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他强行压下心中的忧虑与烦躁,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刚刚经历秘境探险归来的芏白、苞荳、星火、行方南四人。
“此次秘境探索,虽有波折,但大体任务完成,你们四人亦平安归来,修为皆有精进,还算不错。”凌土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关于温馨师妹之事,以及她在混沌地的行踪、还有那位‘叵罟前辈’的存在,列为宗门最高机密!绝不允许向任何外人透露半个字,包括你们的至亲好友、同门师兄弟!”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缓缓从四人脸上扫过:“若有丝毫消息走漏……你们四人,便要好好尝尝为师新近研制的‘浮生若梦’阵法的滋味。听明白了吗?”
“浮生若梦?”四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从未听过此阵名号。但看凌土那冰冷严肃、绝非玩笑的神色,便知这定然是某种极其可怕、令人不想体验的惩罚。
四人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齐声应道:“弟子明白!定当谨守秘密,绝不敢泄露分毫!”
行方南再次行礼后,驾起遁光,心事重重地返回单刀峰向师尊病无期复命去了。芏白、苞荳、星火三人也结伴回到了别墅,各自闭关,消化此番秘境所得,稳固刚刚提升的修为。
静室之中,芏白最先按捺不住好奇,通过体内的共生金丹,悄悄联系上了正在混沌地荒原上空缓缓飞行的温馨:
“温馨师妹!混沌地到底什么样啊?我长这么大,连东域东部都没出去过,好羡慕你能去那么远的地方(虽然是被迫的)!快说说,那边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吗?”
温馨正飞得有些无聊,收到芏白的传讯,顿时来了精神,一边飞行,一边兴致勃勃地分享起所见所闻:“芏白师姐!这里好大一片都是平原,山很少,河也不多,植被大多是这种枯黄带红斑的怪草……灵气倒是比咱们东域一些地方还浓些,就是感觉闷闷的,有点热,不太舒服……”
很快,苞荳、星火、乃至回到单刀峰的行方南,都忍不住加入了这场跨越亿万里的“金丹聊天群”。五人你一言我一语,交流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分享着各自的见闻与感悟,互相打气,也共同期待着不久之后的重逢。那共生的金丹,不仅成了保命的底牌,也成了连接彼此心灵的温暖纽带。
凌土终于暂时处理完外间的纷乱,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的别墅,将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沙发里,闭目养神。温馨的下落有了,虽然遥远而危险,但至少人还活着,江晚也已前去设法,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就在他心神稍懈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