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曾是三色神云厮杀的战场。
此刻,却成了一幅荒诞到超越所有认知极限的死亡画卷。
十亿只色彩斑斓的灵蝶——朱红、暗红、粉红、橙红、紫红……无数深浅不一的红色调,夹杂着青、蓝、绿、金色的异色蝶影——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均匀撒向苍穹的彩砂,在万丈高空形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蝶云。
它们缓缓扇动翅膀,翩翩起舞,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仿佛遵循着某种超越生命的集体意志。蝶翼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汇聚成海,如同远古的低语,又似送葬的挽歌。
而在蝶云之下——
是坠落。
十亿个赤裸的、容貌一模一样的十二三岁少年,如同被折断翅膀的雏鸟,从蝶云覆盖的每一个角落,向着下方苍茫大地,纷扬坠落。
“呼——呼——呼——”
……最终化作一场席卷天地的倾盆人雨!
呼啸的风声被无数肉体破空的尖啸取代。坠落的身影中,有的面目狰狞,发出绝望的嘶吼;有的眼神空洞,沉默如石;更有少数脸上挂着诡异狂笑,仿佛在庆祝这场盛大的集体死亡!
“嘭!”“啪!”“咔嚓!”
撞击声开始响起,由稀疏到密集,最终连成一片令人牙酸的、永不停歇的血肉撞击交响。
他们坠落在手并山脉的每一个角落。
山巅的裸露岩石被染红,密林的树冠被砸穿,溪流与湖泊被瞬间填满,山谷与盆地层层堆叠……连绵百里的手并山脉,在短短数十息内,被一层不断增厚的赤裸肉体所覆盖。
鲜血从无数破碎的躯体中涌出,汇聚成溪,汇集成河,沿着山势向下奔流,将整片山脉染成刺目的猩红。血腥气冲天而起,浓烈到即便有护山大阵隔绝,神精门内的众人依然能闻到那股铁锈与死亡混合的气息。
这场“人雨”,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当最后一个少年身躯砸进早已堆积如山的尸堆,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后——
天地,重归寂静。
死寂。
神精门内外,目之所及,已成尸山血海。
无数赤裸的、白花花的躯体,在风盈宝珠洒落的金色佛光下,反射出诡异而惨淡的光泽。断肢残骸随处可见,破碎的头颅、折断的脊椎、外溢的内脏……构成了一幅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景象。
尸堆最厚处,高达数丈,如同用血肉垒砌的巨塔。鲜血汇成的溪流在山谷间流淌,发出潺潺水声——那是唯一打破死寂的声音。
亿万彩蝶,此时才开始缓缓降落。
它们轻盈地落在属于自己的那具尸体上,翅膀轻轻覆盖,如同为逝者盖上一床斑斓的薄被。红的蝶落在红的血上,青的蝶落在白的肉上,金的蝶落在破碎的骨上……转眼间,连绵百里的尸山血海,竟被铺上了一层流动的、活着的彩色“花毯”。
美丽与恐怖,生命与死亡,在这一刻以最荒诞的方式交织。
神精门内,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无论是刚刚突破化神的凌土,还是见惯风浪的病多,乃至那些年轻的弟子——全都面色惨白,目光呆滞。
有人弯腰干呕,有人双腿发软瘫坐在地,有人死死捂住嘴巴,眼中满是恐惧与茫然。
这不是战争。
这是……神罚。或者说,是某种超越理解的、对“存在”本身的诡异解构。
“这……就是紫业佳的结局?”病夕夕声音发颤,抓着身旁紫蝶江晚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紫蝶江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那片血肉地狱,眼神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
那原本温热的鲜血开始冷却、凝固、然后……挥发。
最早是从那些破碎最严重、鲜血流尽的尸体开始——它们的皮肤表面渗出淡淡的黑灰色粉尘,如同燃烧殆尽的余烬。粉尘飘起,尸体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实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淡化。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用橡皮擦涂抹这幅恐怖的画卷。
一具、十具、百具、千具……
消融的速度越来越快。覆盖在尸体上的灵蝶也随之扇动翅膀,身体逐渐透明,最终与身下的尸体一同化作黑灰,飘散在空气中。
“这是……”凌土眯起眼睛。
他感觉到,那些黑灰并非简单的物质分解,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存在消散——是紫业佳被强行分裂、稀释到极致后,那些“分身”的“存在概念”正在被天地法则自然回收。
毕竟,十亿个完全相同的“紫业佳”,本就违背了此界最基本的“唯一性”法则。当作为分裂源头的“紫业佳”已死,这些复制体,自然无法长存。
黑灰色的雾气开始弥漫,笼罩了整片山脉,如同为这片血腥之地盖上了一层不祥的丧纱。
但在风盈宝珠那蕴含佛门净化之力的金光持续照耀下,黑雾又如冰雪般缓缓消融、净化。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黑雾在金光中消散——
所有人怔住了。
手并山脉,恢复了原貌。
郁郁葱葱的林木依旧(尽管许多被砸断),清澈的溪流潺潺(尽管曾被鲜血染红),裸露的岩石青灰(尽管曾挂满碎肉)……
仿佛刚才那覆盖百里、深达数丈的尸山血海,只是一场集体的、过于逼真的噩梦。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断肢。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似有似无的血腥与灰烬混合的余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以及——
一刀峰顶,皇鸣树下。
那里还躺着最后一具赤裸的少年身躯。
紫业佳(或者说,他的“最后一份存在”)。
他静静躺在洁白如雪的息壤土上,双目紧闭,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裆部那片早已失去光泽的皇鸣树叶,依旧顽强地贴在那里。
一只纯黑色的灵蝶,停在他的胸口,翅膀缓缓扇动,每一次振动都洒落点点幽暗的磷光。
鸣鹂与珞玑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无需言语,二人同时抬起双手。
“沙沙……”
地面那层息壤土如同拥有生命的白色流沙,缓缓蠕动,将紫业佳的尸体温柔包裹。与此同时,皇鸣树伸出无数细密的金色根须,如灵蛇般缠绕而上,与息壤土一同,将尸体缓缓拉向大地深处。
这是封印。
以皇鸣树的生机为锁,以息壤土的厚重为牢,将这位半步仙人(或者说,曾短暂成仙)的最后一具躯壳,永镇于此。
当尸体彻底没入地下,地面恢复平整,只留下一片微微隆起的白色土包时——
那只黑色的灵蝶,终于脱离了尸体,振翅飞起。
它在空中盘旋,舞姿轻盈而自由,仿佛挣脱了某种沉重的束缚。翅膀扇动间,洒落的幽光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彩。
盘旋三周后,黑蝶忽然静止。
然后,毫无征兆地——燃烧!
幽暗的火焰从蝶翼内部迸发,瞬间将其吞没。火焰并非毁灭,而是转化——黑色在火焰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炽烈如阳的火红色!
不过呼吸之间,黑蝶已彻底化作一只火蝶。
正是江晚本体操控的那只艺仙。
它悬浮空中,静静“看”了一眼下方那片新隆起的土包,又“看”了一眼远处神精门的方向,最后毫不犹豫地振翅,化作一道红色流光,消失在云端尽头。
高空,某处空间夹层。
火蝶江晚静静悬浮,一身红衣在虚空中无声拂动。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心微蹙,显然刚才操控艺仙完成那场“十亿分裂”的惊天之举,让她也有些心悸。
火蝶艺仙从下方飞来,轻巧地落在她摊开的掌心。蝶翼微微颤抖,传递出一种疲惫而依恋的情绪,仿佛归巢的幼鸟。
江晚低头,看着掌中这小小的、燃烧的生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轻轻抚过蝶翼,低声道:“辛苦你了。”
江晚深吸一口气,战斗结束了,但善后才刚刚开始。
如此惊天动地的大战,波及方圆数万里,套豹城等凡人聚居地必受波及,房屋倒塌、伤亡难免。更重要的是,十亿分身坠落的恐怖景象,若被凡人目睹并流传出去,必将引发难以想象的社会动荡与恐慌。
她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再次取出璇妍。
漆黑的规则仙器入手微沉,表面暗金色纹路黯淡了不少,显然之前定下“反噬规则”与此刻即将进行的操作,都让它负担沉重。
江晚闭目,化神初期的神识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这一次,范围更大——覆盖以神精门为中心,半径三万里的所有区域!
在这个范围内,所有城镇、村庄、散居的凡人,乃至低阶修士,其意识波动、记忆碎片、乃至周遭环境的细微变化,都如同掌中观纹,清晰呈现。
她“看”到了套豹城中倒塌的房屋、受伤哭喊的百姓、跪地祈祷的灾民。
她“听”到了无数凡人惊恐的议论:“天塌了!”“神仙打架!”“血雨!下血雨了!”
她更感知到了那些目睹“人雨”景象的凡人,神魂中深深烙印的恐怖印记,这些印记若不处理,轻则噩梦缠身,重则心神崩溃,沦为疯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