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章：雾锁归途（江上杀机篇）

民国三十五年，二月二十五日，凌晨。嘉陵江，牛角沱至磁器口段。

墨汁般的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江面上升腾的白色水汽与空气中的寒雾交织，形成伸手不见五指的厚重雾障。湍急的江水在船底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哗哗”声，如同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中潜伏喘息。小小的乌篷船，像一片微不足道的枯叶，在这无边无际的雾海与急流中艰难前行。船头挂着的那盏防风马灯，光线被浓雾吞噬，只能照亮船头方圆不到一米的水面，投下一圈昏黄而摇曳的光斑。

沈醉蜷缩在低矮的船舱里，背靠冰冷的船板。他的怀中，紧紧抱着那个装有盘尼西林和手术器械的帆布包，仿佛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连日的奔波、激战与精神的高度紧张，让他的体力几近透支，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但他不敢合眼，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舱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耳朵竖起着，捕捉着风声、水声之外的任何一丝异响。

船尾，老船工“刘老大”（袍哥会安排的可靠弟兄）披着蓑衣，沉默地摇着橹。他是在嘉陵江上跑了一辈子船的老把式，对这段水道熟悉得如同自己掌心的纹路。即便在这能见度几乎为零的大雾天，他依然能凭借水流的细微变化和记忆中的参照物，操控着小船，避开一处处暗礁和漩涡。

“刘老大，还要多久能到磁器口？”沈醉压低声音问道，声音**因疲惫而沙哑。

“照这个水流和雾……起码还得一个时辰。”刘老大头也不回，声音低沉而平稳，“这鬼天气，行船是险，但也是个掩护。军统的巡逻艇一般不敢在这种天出来。”**

沈醉稍稍安心。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怀中的药包。冰凉的玻璃药瓶的触感，透过帆布传来，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和力量。曼丽……再坚持一下……马上……马上就有药了……他在心里默念着。

然而，就在这似乎最安全的时刻——

“嗡——嗡嗡——”

一阵低沉而富有节奏感的引擎轰鸣声，突然穿透浓雾，从下游方向隐隐传来！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沈醉浑身猛地一僵！这声音……是柴油发动机！而且不止一台！是巡逻艇！军统的水上巡逻队！

“妈的！还是被盯上了！”刘老大脸色骤变，低声咒骂了一句，“听声音……是‘飞燕’快艇！至少两艘！他们怎么敢在这种天出来？不要命了？”**

“肯定是冲着我们来的！”沈醉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敌人竟然不惜冒着船毁人亡的风险，在这种极端天气下出动快艇追击，可见决心之大！他迅速将药包紧紧绑在背上，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咔嚓”一声顶上火！“刘老大！能不能甩掉他们？”**

“难！”刘老大摇头，脸色凝重，“乌篷船再快，也快不过快艇！而且他们有探照灯！”**

话音未落——

“唰——”！

一道雪亮的光柱，如同一把巨大的利剑，猛地刺破浓雾！精准地罩住了小小的乌篷船！刺眼的光芒让沈醉和刘老大瞬间失明！是巡逻艇的探照灯！

“前面的船！立刻停船接受检查！否则开枪了！”一个通过扩音器放大的、嚣张而冰冷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紧接着，是**一阵拉动枪栓的“咔嚓”声！

“操！跟他们拼了！”刘老大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非但没有停船，反而猛地一扳船舵，同时全力摇橹！乌篷船在江心划出一个尖锐的弧度，试图**借助浓雾和江流摆脱锁定！

“哒哒哒！哒哒哒！”回答他们的，是一阵密集的机枪扫射！子弹打在船尾附近的水面上，激起一串半米高的水柱！灼热的弹头擦着船舷飞过，发出**“嗖嗖”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