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还斜斜地挂在屋檐上,余晖洒在青石台阶上,墙根拖出一道细长而安静的影子。
林珂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张烫金请柬。他用指尖在请柬边缘轻轻一划,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那是他的记号,像落笔前的一道轻叩,不声不响,却自有分量。
他翻过请柬,背面印着一枚火漆印章:一只香炉静立,炉口蜿蜒升出一缕细线,柔中带韧;下方压着一行小字:“宴无虚席,味定乾坤。”字迹古拙,墨色沉厚,不见浮华,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他既未笑,也未皱眉,面色冷而沉,眼神深得像古井,映不出波澜。片刻后,他将请柬仔细折好,轻轻纳入袖中暗袋,动作极轻,衣料未起一丝褶皱。
接着,他转身朝院子角落走去——那里停着一辆旧餐车。
车身斑驳,铁皮锈迹斑斑,轮子沾满油泥,可车架却是特制的,粗粝结实,承重如山。车头悬着一块木牌,“百味行脚”四字已褪色模糊,却仍能辨清轮廓。
“出发。”他低声说,声音极轻,几乎被风揉碎。
话音刚落,车子便有了动静。
火花自车底腾起,不是凡火,而是裹着金色纹路的灵焰,顺着轮轴攀援而上,甩出一串细碎火星,宛如星子坠地;冰魄浮于半空,通体澄澈,寒气凝成霜花,悄然落在窗台,化作剔透冰晶;小银蹲在车头,甲壳泛着微光,鼻尖贴地轻嗅,随即抬头望向他,眼中掠过一丝紧绷,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千刃一闪而没,银光倏然钻入他后腰暗袋,只余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仿佛从未动过。
青木化作藤环缠上他左手腕,枝条柔韧如活物,表皮浮着淡青纹路;清波缩回玉瓶,悬于腰侧,瓶身温润生光,内里水波微漾;奶芙钻进颈边小布包,蹭了蹭他下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确认他在,又像一声无声的应答。
林珂闭目一瞬,五感尽数收束,心神沉入契约深处——七道气息彼此勾连,如丝如缕,清晰可感,各自所在,皆在心中。
“记住,”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入契,“亥时初,两点齐动。我倒下之时,便是信号。”
无人应声,可每一道气息都骤然绷紧,如弓弦拉满,蓄势待发。
火花的焰苗微微内敛,冰魄的霜气沉向地面,小银爪尖扣入泥土,千刃在暗袋中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鲜味斋顶层包厢。
门一推开,浓香扑面而来——不是菜肴本味,而是层层叠叠、混杂交织的浓烈香气:烤乳猪的焦香、鲍鱼羹的醇厚、桂花酿的甜冽……浓得发腻,直冲鼻窍,令人呼吸滞涩,心头微沉。这香,不对劲,能扰人心神。
林珂立在门口,未动,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城主端坐主位,面泛潮红,呼吸急促,似刚奔袭千里,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汗;少东家坐在左首,手握酒杯,指节泛白,袖口微掀,露出一角符纸边角;药膳门的人缩在角落,掌中捏着一片干草,叶色乌黑;辛坐在斜对面,面巾纹丝不动,唯指尖轻叩桌面,一下三秒,节奏分明,稳如钟摆。
林珂落座,不动声色开启【神之味觉】。
眼前世界骤然不同:空气中浮游着无数细小光点,每一种味道皆有其色、其形、其径。他舌尖微动,仿佛撒开一张无形之网,悄然铺展。
第一道菜是金丝酥卷,入口酥脆,舌尖却尝出一丝提神粉——不算剧毒,但久食蚀神,令人昏聩;第二道翡翠豆腐羹,清香扑鼻,实则掺了人工增鲜剂,损灵觉而不显;第三道蜜汁灵禽翅,色泽诱人,内里却裹着一缕极淡的麻木感,正是“迷神露”,剂量虽微,却专为动摇心志而设。
这些,全是铺垫。
只为搅乱人心,为接下来的事,腾出空隙。
戌时三刻,城主忽然拍手。
“啪!”一声脆响,灯焰随之明灭一瞬,仿佛应和着某种隐秘节律。
门再度开启,一位华服青年缓步而入。脸上笑意从容,眼底却盛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步履稳健,不似初来,倒像早已熟门熟路。
“这位是李公子,近日刚至我百味城。”城主朗声笑道,嗓音洪亮,却掩不住一丝微颤,“他带来一个关乎所有厨师安危的重要消息!”
李公子拱手施礼,动作精准如尺量,衣袖垂落的角度分毫不差:“诸位,‘饕餮之宴’已炼出‘食毒’,可令人癫狂失智……但幸而,我寻得解法——‘净心白玉羹’!”
他启开玉盒,盒中静静卧着三枚白色果实,形似净心莲实,却光泽黯淡,香气浮而不沉。林珂鼻尖微动,闻到一丝极淡的腐气——是忆苦草的气息。此草取自废药渣,专引人重温旧痛,直至精神崩解。
假的。
他未点破,只悄然传讯:清波,分析波动;小银,准备掘地;火花、冰魄,盯住窗户,静候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