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的灯火依旧亮着,一盏接一盏连成一条昏黄的长线,向远处无声延伸。街边小摊正陆续收工,竹帘卷起,锅碗轻碰发出清脆声响,油纸包好的剩菜被放进竹篓,脚步声渐行渐远,融入夜色。
风卷起一片干枯的叶子,在墙面上打了个旋,又滑过石板路,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林珂站在五味居门口,一动不动,仿佛一道黑影嵌进夜幕里。他袖口的霜已融化,洇湿了一片布料,像未擦尽的泪痕。指尖微凉,并非因风,而是心底骤然升起的警觉——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那是曾在生死边缘挣扎时,无数次救他性命的直觉。
他抬起手,一枚金属圆环从口袋中缓缓浮出,悬停于掌心。它泛着青铜色泽的光晕,中央指针轻轻颤动,幅度极小,却让周围的空气仿佛慢了下来,连风也停滞了一瞬。这是时间发生异变的征兆。
火花蹲在屋顶,通体赤红的毛发紧贴身体,尾巴上的火焰收敛至几乎不可见。耳朵紧贴头颅,双眼紧盯后巷深处,喉间溢出低沉的呜咽。
冰魄伏在窗台,鼻尖凝着薄霜,湛蓝的眼眸死死锁定醉仙楼方向。爪子搭在瓦片上,寒气自指尖蔓延而下,屋檐边缘悄然结出细碎冰粒。小银四蹄落地,耳朵微微抽动,忽然往后退了半步,鼻翼翕张,露出一点牙齿,低声传音:“臭,像血在血管里爬行。”
林珂点头,眼神未变。手腕一翻,掌中已多出一只木环,表面浮现出绿色纹路,如活物般缓缓游走;另一只玉瓶轻轻震颤,瓶口逸出一丝水汽,凝成几颗晶莹水珠,悬浮空中。奶芙从布包里探出头,白绒绒的身子抖了抖,嗅了一下,立刻缩回,只留下一句心语:“脏……好脏的味道……”
千刃静立不动,腰后布袋裂开一道细缝,一根银丝悄然钻出,在空中轻震一下,如同琴弦试音。那一瞬,整条街道的影子似乎扭曲了一瞬。
他们贴着墙根前行,脚步落在石板上悄无声息。青木的藤蔓悄然缠绕每人鞋底,宛如踏在软垫之上。风送来远处醉仙楼的笑语与乐声,划拳劝酒热闹非凡,可越靠近后巷,气温越低,仿佛穿过一层无形的膜,从喧嚣人间坠入阴冷之地。
假山旁地面覆着一圈霜痕,蛛网般向外扩散。小银用爪子拨开浮土,石块滚落,露出一段向下的阶梯,边缘刻着模糊符号,大半已被泥尘掩埋。冷气扑面而来,夹杂一股甜腻中透出腥臭的气息,似腐糖混着血,在鼻腔内久久不散。
林珂屏息,舌尖微动,启动“神之味觉”分辨气味。他尝到了三种味道:其一是腐败食物,酸臭与氨味交织;其二是负面情绪——恨意、恐惧、绝望,如砂纸刮过舌面;第三种极淡,却令他瞳孔骤缩——那是契约兽残魂的气息,破碎而痛苦,还带着熟悉的印记。
他回头扫视同伴。“火花、冰魄,守外面。若有动静,放火放冰,不必留情。”
两道身影一闪,隐入角落。火花落地无响,尾焰压地,烧出一圈焦黑痕迹;冰魄化作寒流沿墙疾行,转眼已在巷口筑起三层冰墙。
林珂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台阶。每一步落下,台阶都传来轻微震颤,如同踩在骨头上。小银紧随其后,脚掌沾泥却不留印迹——体内避踪之力已然自动激发。青木藤蔓探出,托起清波的玉瓶向前,水流在瓶中旋转,形成一道微小护盾。奶芙整个钻进他颈侧,绒毛紧贴皮肤,微微发抖。千刃化作一道银线缠上他手臂,冰冷如蛇皮,随时待发。时晷停驻肩头,指针加速旋转,滴答声唯有他自己能闻。
台阶尽头是一扇黑铁门,上面刻满扭曲符文,形如挣扎的人影。林珂并未触碰,只朝千刃看了一眼。银丝一闪,没入锁孔,顺着能量脉络切割,三秒后,“咔”一声轻响——铁门无声滑开,仿佛早已等待他们的到来。
门内空间广阔,空气浑浊,吸入一口便觉肺腑不适。墙上厨具尽数变形:锅铲弯成钩状,菜刀锯齿参差,仿佛被啃噬后遗弃。中央排列着数个黑色池子,冒着黏稠油光的液体,边缘堆满不明残渣,隐约可见指甲、头发,甚至半截指骨。
左侧是囚禁区。七名厨师被缚于金属台上,手脚戴着刻有符文的镣铐,面前摆着糊状物,口中插着管子,另一端连接池中液体。他们目光呆滞,嘴角抽搐,身体不时痉挛,宛如被操控的傀儡。
林珂走近其中一名女子,掀开她的袖子。一道火焰形状的胎记清晰可见,边缘泛红,似旧伤复发。
“辛的姐姐。”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拳头紧握,指节泛白。三年前冬日,她曾站在灶台前教他听火候,笑着说:“火要听,不能看。”如今那双手却被钉在台上,成了盛装邪物的容器。
实验区更为骇人。三名黑袍人背对他们,正将红色藤蔓榨汁,混入肉糜倒入笼中。笼内的灾兽早已不成模样:毛发脱落,眼球凸出,四肢扭曲,仍在吞食。它们身上缠绕着黑色脉络,似血管又似锁链,每一次吞咽,那些线条便跳动一次,贪婪吸收邪恶能量。
清波的玉瓶剧烈震动,瓶中水滴蜷缩成团,急促传递信息:“脏……太脏了……它们在吃自己的魂!”
奶芙钻进林珂怀里,耳朵紧贴他脖颈,心语断续:“救……救他们……我不想再闻到这种味道了……”
林珂闭眼一秒,喉头发热,颈间净心莲实印记忽明,一道清光升起,隔绝那股侵入脑海的绝望。他知道,若任其渗透片刻,意志必将崩塌。再睁眼时,目光如刃,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