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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梅戴赶到圣天使桥的时候,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条桥面。
罗马清晨干燥而温暖的光线从远处的屋顶斜斜地照过来,在石板路面上投下被拉长的阴影。桥面上很安静,所有人都处于一种短暂的、战后的疲惫所带来的沉默之中。
梅戴从桥头的台阶快步走上来,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一眼就看到了桥面上横七竖八地或坐或站的人群。
波鲁纳雷夫正扶着石栏试图站直,一只手撑在膝盖上。阿布德尔靠在桥栏上,空荡的右袖管在晨风中微微晃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了皮肤上。
里苏特半蹲在桥栏旁边,低着头在调整呼吸,普罗修特是为数不多撑着站起来的人,贝西躺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胸膛起伏得很明显。纳兰迦盘腿坐在地上,还在查看着[航空史密斯]的二氧化碳雷达,在发现梅戴的呼吸点后还抬起胳膊往梅戴这边用力挥了挥。
伊鲁索就随意地坐在他旁边,看到梅戴来了后还拽拽霍尔马吉欧的衣角,原本坐在桥沿上悠闲晃着两条腿的霍尔马吉欧停止了对自己重新拥有右手的感慨,他转头,看起来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也往这边挥挥手。
再往左,索尔贝和杰拉德坐在一起互相靠着对方的肩膀。
加丘和梅洛尼……
梅戴的视线在人群中快速扫了一圈。
没有完全治好伤的加丘坐在桥尾的一根石柱灰尘和血迹的混合物。他注意到了梅戴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朝他点了一下下巴。
梅洛尼蹲在他旁边,倒是兢兢业业地在……收集着加丘的血。
梅戴快步朝人群的方向走过去,脚步在石板路面上踩出急促的声响。
“有人伤得很严重吗?”他问,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叫谁了,于是称呼乱了套,“简、阿布德尔、裘德、里苏特、贝西——你们还好吗?纳兰迦?加丘?”
“没事没事。”加丘第一个回答,虽然不耐烦,但还是咧嘴笑笑,“比你想的要好。”
“没死。”霍尔马吉欧懒洋洋地补充,“虽然差那么一点。”
“我们都还好。”阿布德尔朝梅戴的方向看过来,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只是需要缓一缓。灵魂归位之后……身体有点跟不上。”
波鲁纳雷夫掂了掂手里的乌龟也报了平安:“裘德那小子毛都没掉一根,还在乌龟里呢。”
“梅戴大叔——”纳兰迦刚想站起来朝梅戴跑过去,就被伊鲁索拉住了后领。
“行了行了消停一会。”伊鲁索翻了个白眼直接以身高优势把跳脱的纳兰迦揪住。
“……哦。”纳兰迦挣脱不开,只能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梅戴朝伊鲁索那边投去一片无奈的笑,然后继续朝人群的方向走,视线在人群中穿梭,寻找着剩下没办法一眼看到的人们。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桥面的中央偏后方,布加拉提正坐在那边,他早就听到了梅戴的呼唤,也在面对梅戴担忧的眼神时抬起头回以微笑。“我没事。”布加拉提蓝色的眸子弯了弯,他轻声向梅戴示意,“去吧,他在后面。”
他旁边的是特莉休,看来在梅戴来到这里之前两个人正商量着什么事情,不过现在的特莉休早就没有了之前对梅戴的敌意,也回了一个轻轻的颔首并向后示意。
梅戴要找的人在后面。
果不其然,是熟悉的颜色。
辫子已经散开了,几缕金色的发丝沾了灰尘和血渍,颜色变得暗沉。他低着头,一只手按在另一个人的胸口上,金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溢出来。
乔鲁诺。
他正在给米斯达治疗。
梅戴的脚步在看到乔鲁诺的背影时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穿过人群,从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之间挤过去,又从里苏特和贝西面前跨过。索尔贝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伸手扶了一下差点被绊到的梅戴的肩膀,小声说了一句“小心点啊你”。
梅戴应付笑笑,而目光始终锁在桥尾端、靠近圣天使堡的那个金色的身影上。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乔鲁诺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米斯达,耐痛性质很有进步。”
“少……少废话了……唔呃呃!”
下颌的线条、微微抿着的嘴唇、垂落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细小阴影。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只有掌心里正在流动的生命力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黄金体验]在乔鲁诺的身侧浮现,金色的手掌虚虚地覆在米斯达的胸口上。米斯达仰面躺在石板路面上,脸色苍白地囫囵骂着什么。他的腹部有一道痕迹,那是[黄金体验]正在愈合的伤口,但面积很大,可想而知刚才受的伤有多惨重。
乔鲁诺的动作很快:“马上就好了,好了。”
梅戴走到乔鲁诺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乔鲁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肩膀微微颤动,然后慢慢转过头来。
那双碧绿的眸子在看到梅戴的那一刻,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德拉梅尔——”
他收回了手,话还没说完,梅戴就已经一步跨了过去。
乔鲁诺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梅戴的表情就感觉到一双手臂从两侧环了过来,将他整个人拉进了一个很紧的怀抱里。
那只手在碰到他肩膀的时候力道很重,然后那双手臂顺着他的脊背滑下去,在他的腰侧停一瞬又返上来,手指捏了捏他的肩胛骨。
“让我看看。”梅戴的声音从乔鲁诺的头顶上方传来,很近,气息不太稳定,“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的手指已经顺着乔鲁诺的肩膀滑到了手臂上,捏了捏上臂的肌肉,然后又滑到手腕,指腹按在脉搏的位置按了按。
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哪里疼吗?”梅戴继续问,语速比平时快,“有没有被伤到?骨头呢?内脏呢?”
“德拉梅尔先生……”乔鲁诺回过神,他想说话。
“别动,让我检查一下。”梅戴打断了他,手指已经移到了乔鲁诺的脸侧,拇指在他颧骨下方的位置轻轻按按,“这里疼不疼?”
“不疼。”乔鲁诺眨眨眼,老实回答了梅戴的问话。
“这里呢?”梅戴的手指移到了他的下颌,指腹在他的喉咙旁边停了一下。
“也不疼。”乔鲁诺摇摇头。
“胸口呢?”梅戴把手掌覆在了乔鲁诺的胸口上,隔着皮肉能感受到心跳的节奏,他专注地看着乔鲁诺显得单薄的胸腔,“呼吸顺畅吗?有没有胸闷或者——”
“先生,我没事。”乔鲁诺终于有机会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梅戴的眼睛。
那双深蓝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通透,但也显得格外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浅蓝色的长睫毛在眨眼的时候会轻轻颤动,在眉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先生放心,我没事。”乔鲁诺又说一遍,“真的没事。”
他能感觉到胸口的手没有那么抖和冷了。
梅戴急促的呼吸这才缓和,把悬在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他帮乔鲁诺稍微整理了一下刚才被自己摸乱的衣服,轻轻开口:“……那就好。”
乔鲁诺从地上站起来,两个人也一起把米斯达拉了起来,米斯达打了哈哈后自觉地挪到旁边去了,留出乔鲁诺和梅戴之间的独处空间。
乔鲁诺目送对梅戴打了打手势的米斯达离开后朝梅戴的方向走了一小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这下就完全结束了。”乔鲁诺说,他微微侧头,看向在桥面上那些或坐或站的人身上,“迪亚波罗……不会再回来了。”
梅戴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桥面上的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一派从紧绷变成放松的和谐气氛,或许战斗真的已经结束了。
“看来的确已经尘埃落定了。”最近的一系列行程实在是太紧太杂了,梅戴疲累地搓搓眉心后问乔鲁诺,“最后是谁拿到了那支箭?”
“它选择了我。”乔鲁诺回答,他的视线飘到了圣天使桥下的流水上,淡淡开口,“我将它刺入了[黄金体验]的心口,然后就觉醒了[黄金体验镇魂曲]……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它的身上似乎还有[黄金体验]的能力,这才能让我治好米斯达的伤。”
“但我其实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我自己都还没摸透[黄金体验镇魂曲]的原理和能力。”他继续说,梅戴从中听出了这孩子罕见的困惑和迷茫,这些复杂的感情旋即变成了笃定,“但不知道为何,我的心里已经确信这个结果了。”
“迪亚波罗不会再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他已经哪儿都去不了了。特别是‘真实’,那是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甚至连‘死亡’这个真实,他都永远无法抵达。”乔鲁诺如此解释,“获胜的是我们。”
看到崭新的[黄金体验镇魂曲]浮现在乔鲁诺身侧,还向着梅戴的方向恭敬地微微鞠躬,梅戴也下意识微微鞠躬回了礼。
无限的循环,而永无止境便是终结,这就是[黄金体验镇魂曲]的能力。
真相像是一颗石子落入了他意识深处某片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迪亚波罗不会再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了。
那托比欧呢?
托比欧的灵魂在刚才被[银色战车镇魂曲]的能力从梅戴的身体里抽离了出去,按理说这个梅戴无法感知的方向应当就是迪亚波罗的身体。
而迪亚波罗“不会再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这意味着什么?
梅戴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托比欧在离开之前问他的那句话,“到底是谁赢了?”
当时他回答说“我不知道”。
但现在看来……
梅戴心有灵犀似的转过头,像找到乔鲁诺那样也找到了他。
那个粉发的高个子男人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背靠着桥栏的石柱,他的头低着,绿色的碎瞳却在发丝的遮挡中正悄悄往这边看着。
但当梅戴的目光和他撞上的那一刻,那双眼睛明显动了一下。
不是敌意和戒备。
梅戴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梅戴!”波鲁纳雷夫赶紧小跑过来,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小心,那可能是——”
“他不是迪亚波罗。”梅戴没有回头地回应了波鲁纳雷夫的呼唤,他的脚步没有停,“我知道他是谁。简,他不会伤害我。”
他走到了那个人面前,蹲了下来。
男人正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碎瞳在近距离看的时候比想象中更加涣散,抹着深紫色口红的嘴唇还溢着血,他嗫嚅了两下,什么话好像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