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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比欧。”梅戴主动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我来了。”他将语气放轻放缓，声线柔和低沉，语速慢悠悠带着暖意，话语轻声细语满是迁就与心疼，“我履行了承诺。从不违约。”

托比欧眼眶一酸，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身体比他更诚实。

“……你。”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但比起先前在梅戴体内、和梅戴聊天的声音来说要沙哑而破碎得多，根本不似十七岁少年的嗓音，可溢出的情感又不会骗人，“你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

梅戴注意到托比欧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眶也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色，眼底有一层很淡的水光。

托比欧往前倾，额头轻轻抵在梅戴的肩膀上。

这不是又一个幻觉，有人真的来找他了。

梅戴伸出手，在托比欧的后背上轻轻拍拍。

“没事了。”他说，“我在这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波鲁纳雷夫走了过来，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敌意，也不是完全的理解。他的目光在托比欧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了梅戴的脸上。

“梅戴。”他明知道就只是自己现在这样的距离轻声喃喃也能叫梅戴听见，却偏俯身凑近梅戴的耳侧低声开口，“你知道他是谁。”

“我知道。”这算是警戒，梅戴也就这样回答，依然没有回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迪亚波罗的一部分，另外的那个人格。”里苏特撑起身，他的态度倒是直接，“不管他现在是什么状态，他和迪亚波罗之间的关联都是无法切断的。留下他就等于留下一个隐患。”

“我同意斩草除根。”加丘耸肩，选择了开团秒跟，“这是规矩。”

规矩？梅戴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谁的规矩？

没有人回答。

梅戴站起身来，他的姿态很平静，如他平时展现出来的那样平静里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无差。

“托比欧不是迪亚波罗。”他说，“他们是同一个人身上的两个灵魂，但那是过去的事了。迪亚波罗不会再回到这具身体里，这是乔鲁诺确认过的事实。而现在在这具身体里的人，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他什么都没做过？”梅洛尼没发表自己的固定意见，但迪亚波罗的恐怖可不是随意揭过去的，他抬手指了指套着迪亚波罗壳子的托比欧，有些怪异地撇撇嘴，“没怪我不提醒你哦梅戴，他可是替迪亚波罗做事的人。”

“我不知道……但他以为自己在替老板做事。”梅戴无奈纠正了他，“在托比欧的认知里，他甚至连替身都没有，就只是一个听从命令的普通人。”

“毒品分销、地下赌场、高利贷、走私贩运、绑架勒索、风月卖淫——真要我细数‘热情’的‘业务’吗？”

“要求一个在此之前整个人都是为此而活的托比欧完全不沾染这些东西的运作，是不是太苛刻了。”

“我赞成。”

突兀的声音叫正在各抒己见的人们停嘴，朝着圣天使桥边上看去。

虹村形兆。

他正靠在一根石柱上沉默地听着这一切，形兆原本并不打算插嘴这类话题的，但他已有了共鸣，于是就此表了态。

这样的情形让形兆产生了时隔两年的既视感。

那时的他面对的也是这样一条死路，但梅戴却在当时在迷雾中点出了生路。

虽然更多的是形兆自己的觉悟和悔改，可归根到底，是梅戴的及时出手相救才让他拥有了第二次生命。

而如今。

形兆无比确信自己信对了人。

梅戴·德拉梅尔是个可以承接住信任的人。

如果是他做出的决定，自然要支持。

“我赞成他的判断和抉择。”形兆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很平静，“既然这个叫托比欧的人不是迪亚波罗，迪亚波罗也不会再回来了。那么我认为托比欧——”

他看向那个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额头还抵在梅戴颈窝内的粉发少年。

“他本来就是一个普通人，他拥有拥抱新生活和未来的机会。”形兆说，举起了手，“就像我一样。”他语毕，周围安静下来。

梅戴看着形兆，目光里闪过一丝感激。

形兆看到了那道视线，边轻轻微微颔首，随后便偏过头避开了。

一片沉默。

“……既然如此。”随后所有人或多或少略带震惊地看向另一个开口表态的，“我也同意。”

“布加拉提？！”纳兰迦没醒过闷来呢，他怎么也没想到第二个同意的是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的同意似乎并无意外，或许该说他赞成的其实是形兆那句“他拥有拥抱新生活和未来的机会”吧。

更何况……

他同样接受到了梅戴感激的神情，布加拉提弯弯眸子温和笑笑。

布加拉提始终知道梅戴绝不会就这么不负责地把托比欧固执留下后就不管不顾。

“那要是今后出了什么事的话——”贝西这会儿不怎么确定地发出疑问。

“我来负责。”梅戴立刻回应说，他没有一丝犹豫地挺直了腰杆，以手覆心前，深蓝色的眸子里丝毫不见玩笑似的轻浮地郑重宣誓，“我保证。”

站在一旁的波鲁纳雷夫的嘴角无奈地抽了抽，极其小声地微微歪了歪头嘀咕：“唉……真是没办法。”

“每次看到梅戴这副样子就觉得根本没办法不顺着他的意思走嘛，整个人就像在闪闪发光一样……”到底是没有多少抱怨的口吻，波鲁纳雷夫的眼里只有梅戴、和他浸在晨光里、好像同样在发着光的边缘，眉目妥协地轻柔了下去，他抱臂，倒是直截了当地喃喃，“真叫人喜欢。”

这话看似只是自说自话罢了，而面色带着些许笑意看着那边的阿布德尔便接了话：“的确。”

闻言，波鲁纳雷夫挑挑眉，注意力移到了自己身边的阿布德尔身上，阿布德尔也或许恰巧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弧度不减。

梅洛尼皱了皱鼻子，他用手肘戳了戳站在自己旁边搂着索尔贝的杰拉德：“杰拉德你闻到了吗……怎么好像有股火药味啊？”

杰拉德正在走神，这一戳也没能让他正经回应梅洛尼的话，只敷衍地“嗯嗯啊啊”了过去，他若有所思地一直关注着扯着梅戴衣带不放的托比欧。

最终投票表决，还是少数服从多数，托比欧被留了下来。

梅戴把托比欧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对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他背后挂着宝石链的衣服带子，这使梅戴不得不将就他。

十七岁的少年可不会有这样的手劲，估计是这具身体本身所带有的，而只要稍微对抗一下这样的力度，梅戴确信这条总会被霍尔马吉欧偏爱地扯来扯去的衣带肯定会被拽掉的。

而他抬眼去看的时候，托比欧没有说话，但那双绿色碎瞳的眼神仿佛在说不要放开他。

梅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表示安慰。

战斗结束了。

但有些事情还没有结束。

暗杀组和护卫队的人已经不自觉地分成了两个群体，但在经过了几天的并肩作战和合作，彼此早就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蕴含着微妙的距离感了。

里苏特站在暗杀组的最前面。

“看来我们的合作到此已经结束了。”他说，声音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温度。

里苏特没有直说，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是胜者们瓜分战利品的时间了。

布加拉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却不意外的动作，他侧过身看向了站在队伍边缘、更靠近第三方的金发少年。

“乔鲁诺。”他叫了一声。

乔鲁诺抬起头，错开了打量攥着梅戴衣带的托比欧的视线：“布加拉提？”

“你来。”布加拉提温和地点点头，他让了让自己的位置开口，“你来代表我们。”

“你是拥有虫箭的人。你最有资格。”

这只是个借口和理由而已。这一路上的坎坷和颠簸，护卫队的人都知道乔鲁诺的存在在队伍里早就不是那个“新人”的地位了。

梅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特地向阿帕基的方向看去。阿帕基靠在桥栏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他的表情还是那种一贯的不耐烦，但在梅戴看过去的时候，他微微偏了下头，用下巴朝里苏特的方向示意。

告诉你的小崽子，让他去吧。

那个眼神是这么说的。

连阿帕基都没有反对。

所以梅戴微微弯起嘴角，给予了来寻找底气的乔鲁诺一个鼓励的笑容。

乔鲁诺颔首，他从群体中走了出来，在里苏特面前站定。

清晨的阳光从远处的屋檐斜斜地洒下来，正好落在乔鲁诺的肩膀上。那光线是温暖的、金色的，将他的发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像是有人用画笔在他周围描了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站在阳光里，少年瘦削的肩膀挺得笔直，金色的发丝垂在肩侧，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那双翠色的眼眸没有怯懦，无比坚定地直视着里苏特居高临下的视线。

里苏特看着他。

所有人都看着他。

梅戴站在人群的外围，他将那个被晨光镶了一层金边的少年尽收眼底。

突然之间，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梅戴的心底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很柔软的、很温暖的、带着一点酸涩的情绪。像是看着一株自己亲手纾困的小苗，在经历了无数次暴风雨之后，终于在某一天清晨挺直了枝干，在阳光下舒展出了第一片属于自己的叶子。

梅戴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睛，把那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压了回去，嘴角弯起了一个柔软又怅然、骄傲又期许的弧度。

那个少年正在发光。

而梅戴知道，从今以后，他会一直这样发光下去。

……

“有够矫情的。”阿帕基对此无故嘁了一声。

他还是不太能适应这样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