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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用乔鲁诺自己的话说,像是被塞进了一台不会停的绞肉机里。
圣天使桥上的谈判结束之后,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布加拉提和里苏特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着开始了一连串密集到让人窒息的后续工作。
第一步当然是处理迪亚波罗留下的残党干部。
“热情”内部的人事结构比乔鲁诺想象中要复杂得多。迪亚波罗虽然暴虐多疑,但在组织管理上确实有一套极其严密的控制体系——他通过恐惧和信息封锁将所有干部牢牢地捏在掌心里,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那一环的任务,没有人能看到全貌。这就导致迪亚波罗倒台之后,整个组织像是一台突然失去了驾驶员的巨型机器,每个零件都在继续运转,但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台机器最终要开往哪里。
有些人选择投降。有些人选择观望。还有些人——那些曾经靠迪亚波罗的庇护上位的人——选择了负隅顽抗。
乔鲁诺在这一整天里处理了他往前十五年来加起来都没处理过的事情量。
公开示威、处决余孽、权力重组……
迪亚波罗的亲信不多,但这其中的人物都有一个固执的“优点”,不过他们很多都是普通人,就算是替身使者,以里苏特早就操控了情报组的情况下,他们的反抗与以卵击石无异——于是在一夜之间,这群忠心于迪亚波罗的群体被全部清洗殆尽。
布加拉提负责内部审计和忠诚度筛查,里苏特负责对拒不服从的残余势力实施武力镇压。
暗杀组的效率在这一天得到了最充分的展示,他们本就是里最锋利的刀,现在这把刀换了一个握刀的人,刀刃也依然锋利。
产业洗白也在同步推进。
迪亚波罗时代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毒品交易、人口买卖、非法武器……全都被乔鲁诺在一纸命令下全面叫停。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更加隐晦、更加难以追踪、但利润更加可观的灰产体系。
而收编那不勒斯的小帮派则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贝西亲自带队跑了一圈,霍尔马吉欧负责后续的账目核对。
新的权力架构在混乱中逐渐成型。乔鲁诺坐在那张他一周之前还不可能想到自己会坐上去的椅子上,听着面前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汇报数据、陈述利益、提出条件。他在布加拉提的协助下一条一条地过审、一项一项地拍板、一笔一笔地盖章。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表情很沉静,像是一尊被镶嵌在王座上的少年雕像。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微微地敲着扶手。
他早就在紧张了。
而在这最终那一整天的加冕仪式中,最让乔鲁诺感到如坐针毡的环节是最后的那个仪式。
传统吻手礼。
每一位教父上任之前都会有的仪式。
仪式在清晨时分举行。
地点自然在“热情”总部大楼的顶层会议室。晨光透过落地窗将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片清白,长长的会议桌被撤掉了,只留下几把高背椅和一个铺着深色天鹅绒布的矮台。
矮台上放着一枚戒指。
戒指的材质是深色是金属,表面刻着“热情”的标志和一段意大利语的铭文。它不大,但在夕阳的照射下反射着一种沉甸甸的光泽。
这是权利。
乔鲁诺坐在矮台侧边阴影之中的扶手椅里,他为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还是那天梅戴带着他买的同款,露出胸口一片白皙的皮肤。金色的辫子在脑后编了自己熟悉的法式辫,乔鲁诺早上是从梅戴的住所出来的,这条辫子是时隔很久,梅戴亲手编好的。
他看上去比平时成熟不少,至少从外形上来说,那种少年感被刻意地压下去很多。
但他毕竟只有十五岁。
这个年龄的肩膀无论怎么挺直都还是太过单薄了。
房间里站满了人。“热情”的新旧干部、中层管理者、外派分部负责人,以及护卫队和暗杀组的全体成员。
所有人都面向矮台站成一个半弧形,空气中有很沉的、像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庄重感。
乔鲁诺端着架子坐在那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为了缓解情绪,他在心里淡淡地细数着近期把“热情”内部的什么人做掉。
地区干部层面几乎大换血,还把几个组别全部拆了,劣迹底层也全洗了一遍,还重新分割了地区。
仪式的流程其实很简单,布加拉提已经提前跟他讲过了。
新任首领需要将戒指授予干部,干部接过戒指后亲吻首领的手背以示忠诚。整个过程不超过几分钟。
虽然迪亚波罗的统治时期,这项目已经被完全简化掉了。
但就是这几分钟,让乔鲁诺觉得比打迪亚波罗还要漫长。
“前任首领已死,‘热情’无主。按家族规矩,新首领将在此诞生。”布加拉提立于乔鲁诺身侧进行宣告,他早在圣天使桥上那会儿就答应成为了乔鲁诺的顾问,身为二把手,也自然应当由他来宣告。
全场肃立,沉默了半分钟以确认权利真空。
回归了骨干行列的布加拉提第一个走上前,他单膝跪地,上身前倾低头,双手恭敬地轻托起乔鲁诺伸出来的右手手腕,嘴唇轻吻手背指关节处。
离去前抬头微微对视一眼后起身后退一步,恢复了低头肃立的姿态。
然后是作为新生代武力层效忠而临时顶上的米斯达。
之后是各自分到了地盘的里苏特和普罗修特。
里苏特先上前,他的步伐很稳,皮鞋在地板上踩出的声音节奏均匀,不紧不慢。他走到矮台前面停住,居高临下地看了乔鲁诺一眼。
乔鲁诺与他对视。
里苏特猩红的眸子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臣服,他也不需要评估。
毕竟乔鲁诺已经得到了自己的认可。
三周前,在圣天使桥上谈妥事宜的时候,乔鲁诺曾试探着问过里苏特要不要让暗杀组全员都成为干部。
谈判的双方都在赌。
乔鲁诺赌暗杀组在嗜血成性、杀人如麻的本能之中尚存一丝理性和约束,不会在他上位之后翻脸不认账。
而里苏特则赌乔鲁诺在拥有了[黄金体验镇魂曲]这样几乎无敌的力量之后,不会直接把暗杀组所有人端掉,然后独占的全部利益。
至于利益,自然是越多越好。
就算迪亚波罗没有克扣暗杀组的待遇,他们九个也绝不是知足常乐的善茬。
从一开始决定合作的时候,里苏特就做好了走到这一步的心理准备。他是暗杀组的队长,优先考虑的从来都是如何让他们所有人同时获利,在团体面前,个人成就不值一提。
暗杀组所有人都来自充满争议的领域,是被抛弃的怪胎、是在组织中游荡的一群黑羊,只能跟随与众不同的旋律前进。
他们相遇、他们凝结,他们是血亲。
而身为害群之马们的上帝,里苏特在所有人的眼里从来都是可以通过祈祷便可以保佑灵魂的存在。
暗杀组把性命交付在里苏特的手中,他自然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但眼下这种情况已经不可能再打一场。
伤亡惨重的未来并不是里苏特所预想的,因为乔鲁诺和迪亚波罗不一样。而且就目前来看,暗杀组自命不凡的大人物们似乎还没有觉得自己有可以抢走这个位置、在刚换过一个教父后再换上另一个的资格。
于是在谈判的时候,里苏特只报了两个名字。
“我和普罗修特。”他说,“我们内部有两个干部就足够了。”
乔鲁诺有些庆幸。暗杀组的全员干部制意味着太多的权力分散和利益切割,两三个名额是最理想的方案。
他当场答应,随后便和布加拉提、里苏特一起开始着手准备清洗“热情”、让自己上位的全部事宜。
而现在,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了。
里苏特站在矮台前,凝视过乔鲁诺无畏的眼睛便单膝跪地。
然后里苏特抬起头,朝乔鲁诺伸出双手。
乔鲁诺将手递过去。
里苏特低下头,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乔鲁诺的手背。
触感很轻,乔鲁诺状况外地觉得对方的嘴巴有点凉丝丝的感觉。
然后他和布加拉提、米斯达那样起身抬头,退后一步。
接下来是普罗修特。
他走上矮台的时候姿态比里苏特更放松一些,没什么表示地直接跪下,对着乔鲁诺的手背落下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吻。
然后是“热情”其他的新旧干部一个接一个地走上矮台,下跪,亲吻手背。每个人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每个人落下的那个吻都带着各自不同的温度——有的热,有的冷,有的很轻很轻,有的真的像是在发誓。
乔鲁诺坐在高位,手背上的温度一层叠一层地累积,到最后已经分不清哪一层属于谁了。
当最后一个干部退下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待那全部吻毕,乔鲁诺缓缓收回手,开口说了唯一一句:“从今日起,我是乔鲁诺·乔巴纳,‘热情’唯一的老板。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忠诚者富贵,背叛者死。”
每人上前,将右手按在胸口之上宣誓:
“我以家族、鲜血、灵魂发誓:效忠老板,永不背叛,永不泄密,愿受火刑。”
仪式结束了。
光线在那一刻正好移到了落地窗的另一侧,因为临近正午,房间里的光变得热烈了很多。
乔鲁诺的手垂在身侧,手背上还残留着那些吻的温度。
他端了半天的架子,从清晨到现在没有垮下来过一次。
但现在,仪式结束了。
等下午再处理完一些琐事就可以彻底放松了。
……
米斯达把车停在了一栋高档公寓楼的前面。
引擎熄灭之后,周围安静了下来,只有隐约的鸟叫从远处梧桐树的枝叶间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乔鲁诺坐在后排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地望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黑暗。
“到了。”米斯达的声音从驾驶座上传来,带着一种明显的疲惫。
他今天也没闲着,在换位仪式过后就开车载着乔鲁诺在那不勒斯跑了一整天。从总部大楼到港口仓库,从收编现场到处决余孽的废厂,从北区的据点到南区的分部,米斯达的左轮早就装满了弹匣,但好在最后都没有用上。
乔鲁诺默不作声。
他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那栋公寓楼的外墙,洁白的墙面上爬满着充满生机的爬山虎,一楼入口处的灯泡亮着暖黄的柔光,二楼还有一扇窗户亮着,在深蓝色的夜幕中格外显眼。
那是梅戴的住处。
“……嗯。”乔鲁诺终于开口,一整天的疲惫都压进声带里,声音比平日里轻太多了,“我进去坐坐。”
“去吧,我等你。”米斯达在车上目送乔鲁诺推门下车,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他没熄火,引擎的低鸣在安静的街道上变成了一种很有节奏的背景音。
乔鲁诺走上台阶,在二楼那扇亮着灯的门前停住了。
他抬手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梅戴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很宽松的米白长袖羊绒软衫,袖口卷到了手肘的位置,露出的小臂很白,在温暖的光下显得更软了些,头发比之前松散了不少,浅蓝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像是刚忙完什么事还没来得及整理是的。
他的身后很安静。
乔鲁诺探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灯开着,沙发上有一条薄毯,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毛绒玩偶被随意地丢在毯子旁边。茶几上放着一杯牛奶,旁边还有一块咬了一半的饼干。
“托比欧呢?”乔鲁诺问。
“刚睡着。今天折腾了整整一天才哄好,他这几天状态不太好,稍微离我远一点就会焦虑。或许我当初不该拒绝杰拉德的帮助,这样的话或许真的会轻松一些。裘德原本一点都不喜欢托比欧,但不知道是不是相似的经历,这两个孩子相互接纳起来似乎意外地顺利。”梅戴微微笑起来,他侧过身让乔鲁诺进门,顺手把门带上,这才声音放得很轻地问了好,“晚上好,亲爱的。今天真的是很辛苦了。”
“晚上好,德拉梅尔先生。”乔鲁诺换了一双梅戴放在玄关的拖鞋后抬起头,轻轻与梅戴贴了贴脸后顿时觉得身上的疲惫已消去了大半。
他放松地长舒一口气,跟在梅戴的身后走进客厅。而趁着乔鲁诺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梅戴已经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碟点心出来了。
“知道你会来,所以备了一些,先吃点东西吧。”梅戴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在乔鲁诺旁边坐了下来,你忙了一整天,肯定没好好吃过饭。
乔鲁诺看了一眼盘子里切好的桃子和芒果,几块手指饼、一碟淋了蜂蜜的小面包。他伸手拿起一块手指饼咬了一口,嚼两下咽下去之后才闷闷说:“……一直需要处理事情,确实没怎么吃过。”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都含着很明显的倦意,整个精神都被人用砂纸打磨了一遍之后那样干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