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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趁这时候肯定要更好好地补充一下体力了。”梅戴轻松地说着,坐在乔鲁诺身边陪他吃东西,“而且看来我的手艺完全没有退步,今天的辫子很老实地坚持到了现在呢。”
乔鲁诺吃了几块手指饼和几片水果后,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往沙发的靠背上靠过去,浅蓝色的棉质布料蹭着他的后颈,触感柔软。他的头微微偏向梅戴的方向,金色的辫子从脑后滑下来,搭在肩膀上。
梅戴听见他哼笑了两声,随后乔鲁诺懒懒地回话:“没有散开真的太好了……”
完全是顺着梅戴的话往下说的,看来真真累坏了。
梅戴无奈笑笑,顺手剥了一颗葡萄递到他嘴边。乔鲁诺下意识低头咬住,葡萄的汁水在舌尖爆开,甜得有些过分了。
“太甜了。”这甜度一下子让乔鲁诺清醒了,他皱皱眉坐直了些。
“这批葡萄本来就甜。”梅戴笑了笑,又递了一颗过去,“要再吃一颗吗?”
“……嗯。”乔鲁诺又靠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沙发上消磨一段时间。
乔鲁诺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偶尔开口说几句话:有时候是评价点心的味道,有时候是问梅戴今天过得怎么样。总之都是些毫无关联的碎碎念。梅戴一边轻轻地接话一边剥着水果,气氛很松弛,松弛到乔鲁诺几乎要忘记自己今天白天的时候都经历什么了。
直到他们两个无意间聊到一个话题,关于家人的话题。
因为梅戴和自己复杂的关系,乔鲁诺对这方面总是抱有一些意外的兴趣。
就像是现在,梅戴刚刚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乔鲁诺讲完了德拉梅尔一家和自己的原生父母的事情,乔鲁诺就接了话。
“说起亲生父亲……先生,其实在两年前,我也并不清楚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乔鲁诺的声音从靠背上飘过来,“不是安托万。”
“是有什么有趣的发现吗?”梅戴一边削苹果一边问。
乔鲁诺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说:“因为那时候是……在您正式将监护权转移到您的名下后发生的事情。很偶然。但汐华女士在那之后曾私下联系过我。”
“自我有记忆开始,印象里的家长一直都是汐华女士一个人,而在提到我的亲生父亲的时候也从来都是一笔带过,从来不愿多说。直到后来,我就要随您离开他们才知道我的生父叫迪奥·布兰度。”
刀刃悬在苹果皮的上方,没有继续往下走。梅戴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那双深蓝色的瞳孔依然平静地垂着,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弧度。
迪奥·布兰度。
乔鲁诺的生父是迪奥·布兰度。
这个在十四年前在开罗的深夜里一拳打烂了自己整个胸腔、大部分肋骨和脊柱的名字让梅戴不自觉暗暗深呼吸,重新感受了一下自己早就已经被[圣杯]修复好了十四年的完好的心肺……
重名的几率很小。
而那个人的儿子此刻就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沙发,吃着他切的水果,用一种很疲倦但很信任的姿态待在自己身边。
这种感觉有点怪,但那又如何呢?
毕竟简曾经便写信给自己,说过那样可以让自己彻底放下过去的话……这样的血缘论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合适的。
重要的不是身体里流着谁的血,而是自己成长的环境和经历。
至于自己曾经被打穿过胸腔的事情,还是暂时先不和乔鲁诺知会了吧。
他的手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刀刃继续沿着苹果皮的边缘缓缓滑动,一条完整的果皮从果肉上剥落下来,盘旋着垂落在盘子里。
“迪奥·布兰度。”梅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嗯,我知道这个人。”
乔鲁诺微微偏过头看他:“先生认识他吗?”
“算不上认识,只是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情。”梅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算是个很有名的人物。”
乔鲁诺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两下。
“我以前钱包里夹着他的照片。”他说,声音里有点微妙的复杂情绪,“大概是因为想确认一些东西吧。”
“确认什么?”
“确认他真的是我的父亲。”乔鲁诺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因为他和我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他伸手把西装的领口往旁边拉了拉,露出了左肩后面的位置。
“这里。”乔鲁诺侧身,给梅戴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我肩膀后面有一个星形的胎记。那张汐华女士给我的照片上,那人同样的位置也有一个星形的胎记。”
星形胎记。
梅戴看过。
不止一次。
承太郎的后颈上有一个。仗助的肩膀后面也有一个。
拥有乔斯达家血脉的人或许都有星形胎记,这个推测在梅戴的心里已经形成了很久了,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乔鲁诺的身上也有,但……
“确实。”梅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肯定了乔鲁诺的推测,“这应该可以证明你们的亲子关系。”
不过乔鲁诺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德拉梅尔先生怎么好像对这件事反应平平的。”他的语气突然变了,有点微妙的酸味,“您……在别的地方看过这样的胎记吗?”
梅戴眨眨眼。“看过。”他很坦然地回答,倒是没想着隐瞒,这种程度的事情在梅戴看来还挺稀松平常的。
乔鲁诺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谁?”
“承太郎。”梅戴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仗助。”
“仗助先生……他是您的什么人?”乔鲁诺问,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我之前在杜王町暂居的时候,仗助是住在我家隔壁的小孩,跟我玩得很好。”梅戴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他跟你年龄差不多,大概比你大三岁?”
乔鲁诺脸色变得更微妙了。
“所以先生您都……那里……”他拉起衣领,一字一顿地喃喃,有些在努力压着不让人看出来的别扭。
梅戴终于从乔鲁诺的语气里品出了点什么。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乔鲁诺,你吃醋了?”他只能这么问,要不然真有点解释不通为什么小孩会是这样的反应,“这个胎记的位置确实有些私密……”
乔鲁诺的脸明显红了一下,却摇头矢口否认了这事儿:“我没有。”
“在我印象里,这是具有着高尚血脉才能拥有的特殊印记,并不是坏事。乔鲁诺也有这个星星,说明乔鲁诺也是个很高尚的人。”见他有些不自在,梅戴于是转换了个话题说道,而说到这里的时候便又笑了一下,“不过说起来,我忽然觉得仗助的替身[疯狂钻石]和[黄金体验]很相像,它们都可以修复东西。”
乔鲁诺很容易便接受了这个新人物也有与自己性质差不多的替身,但那名字倒是够简单直白的:“[疯狂钻石]?”
“嗯。”梅戴点头,他托着下巴看向乔鲁诺难得显露出些许兴趣的眸子,“仗助的替身叫[疯狂钻石]。它的能力是可以修复任何被破坏的东西——衣服、家具、墙壁,甚至人体组织。只要有修复的意愿就可以激活,只要拳头接触到目标就行。是个十分方便的能力。”
梅戴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对了。你还记得当初我决定剪掉自己的头发、和加丘互换身份的时候,裘德一开始坚决地反对、后来却妥协了来着吗?”
乔鲁诺点点头。
“因为那孩子很在意我的头发。”梅戴把这个原因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只解释了后面的事情,“但我在做出承诺之后裘德就同意了。因为我告诉他,等我处理完之后会去一趟杜王町,到时候会拜托仗助用[疯狂钻石]帮我把头发修补一下。
乔鲁诺若有所思地眨眨眼,看着梅戴的脸看得出了神。
“怎么了。”梅戴对他挑挑眉毛。
“没什么。”乔鲁诺移开了视线,但耳尖还泛着一点浅浅的红色。
梅戴看着他的反应,了然地笑了一下。
“你不舍得我走。”他说。
乔鲁诺没有否认,就是视线有些躲闪:“先生,您好像会读心术。”
“我没有读心术,因为你不敢看我、而且刚才耳朵也红了。”梅戴打趣地抬手指了指乔鲁诺的耳朵,语气故意有些夸张了,“真的很明显呢,乔鲁诺。”
乔鲁诺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耳朵小声狡辩:“那是……因为天气热。”
“现在是晚上,而且有空调。”这情形有点似曾相识,梅戴含笑地看着乔鲁诺捂着耳朵的手。
这样的小习惯真的很可爱呢。
乔鲁诺彻底说不出话了。
梅戴看着他那副被堵得哑口无言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伸手揉一把他的头发。金色发丝在指间滑过,柔软而温热,是不用丝毫保养就可以很顺滑的很年轻触感。
“好了好了不逗你。”梅戴收回手,语气温和下来,“不过你要是真的想去杜王町找仗助玩,我可以带你认识他。他是个很好的孩子,虽然脾气有时候会有点冲,但心很善。”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温暖笑意感染了的乔鲁诺其实并不反感偶尔的亲昵,就算耳尖还有点热,但他也先微微颔首先应了下来。
笑够了,两个人又安静地待在一起坐了会儿。
窗外的夜色已经在片刻内完全沉下来,只有远处零星的几盏路灯在黑暗中发着昏黄的光。鸟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这一趟下来让乔鲁诺从头到脚都舒坦了一遍,但他知道不能在温暖的港湾待太久。
他缓缓从沙发上坐起来,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金色辫子,准备起身。
梅戴看了他一眼,也有点惦念地开口:“这就要走了吗?”
“嗯。”乔鲁诺怅然地点点头,“明天还有事要处理……刚上任后的活总会堆积在一起,光靠这边几个人的话真的不太好理清楚。”
即便心疼乔鲁诺年纪轻轻就要加班,梅戴也表示理解,他也起身,从几上多捡了几块点心放在点心盒里,将乔鲁诺送到玄关的时候将盒子塞到他手里,随后对他眨眨眼:“米斯达一直在外面等你的吧?还有其他人……把这些带过去给他们垫垫肚子,晚上加班要很辛苦了。”
“今后的路还很难走。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要处理的关系也还有很多。”在乔鲁诺道谢之前,梅戴先一步开口,携着温和笑意的脸十分柔软,“但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很好。”
乔鲁诺看着梅戴,也低头看看被塞在自己手里沉甸甸的点心盒,张了张嘴。
“我会的。”他说,随后鼓起勇气,莫名向梅戴做了保证,“德拉梅尔先生,以后我也会保护你的。”
梅戴微微一愣。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那个在晨光中拿到虫箭、在圣天使桥上被所有人注视、端了一整天架子、在深蓝色夜幕里拖着疲惫的身体来找他的少年。
梅戴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温柔的东西。
他轻轻地笑了,然后伸手托起了乔鲁诺的下颌,将他的脸颊微微侧过来,稍稍弯腰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了乔鲁诺的侧脸上。
比晨风还轻。
比落花还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乔鲁诺自然知道这个吻没有任何爱欲,那是一个长辈对小辈的疼爱,是他在终于迈出那一步之后,用最温柔的方式说“做得很好,我为你骄傲”。
但他还是在接受的时候无措地轻轻阖上了眼。
梅戴的嘴唇在侧脸上停留了两三秒钟后轻轻离开,他摸了摸乔鲁诺的脸,温和开口:“回去的路上注意小心。”退后一步,靠回了门框上,“要早点休息。”
乔鲁诺点头应下,他站在玄关手扶着门把,转身推开门走进了深蓝色黑暗中。
他拿着小盒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梅戴还站在那里目送着他离开,浅蓝色的发丝透着霭霭的暖光,虽然背着光,但他嘴角弯起的弧度还是清晰可见,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温柔得像是一片安静的海。
“晚安。”梅戴早就知道他会回头似的,也自然地朝他挥了挥手。
乔鲁诺也挥挥手:“晚安,德拉梅尔先生。”
然后他转身,朝着米斯达的车走去。
夜风从梧桐树的枝叶间吹过来,带着白天被太阳晒过的叶子的清香。
乔鲁诺拉开后排的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
“走了?”米斯达还在座位上嚼着糖,倒是理所当然地
“走吧,回去了。”乔鲁诺不自觉地摩挲着小盒的边缘,吩咐道。
米斯达手脚麻利地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了那栋公寓楼,然后他理所当然地伸手往后勾,乔鲁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喂喂,你该不会想独吞吧?夜宵啦夜宵。”米斯达嘿嘿一笑,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还往后摸呢,“梅戴知道要加班的话就肯定会给我准备吃的啦,没准还有布加拉提他们的份……不管了,我要先吃,快快拿来。”
“……”乔鲁诺无语,只好把手里的盒子递给米斯达,“就这么多,给别人也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