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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葛在圣乔治·马焦雷岛的时候选择了留下。

那是在所有人决定一起去讨伐迪亚波罗的前不久，福葛是唯一一个选择了放弃的人。他不是不知道布加拉提他们走的路是正确的，也不是不知道迪亚波罗是个必须被除掉的毒瘤——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办法成为那个“正确的傻瓜”。

理性自保、拒绝殉道、忠于组织而非理想。

这是每个聪明人都会选的路。

梅戴理解福葛，甚至可以说是尊重福葛，因为福葛的选择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勇气。

慷慨赴死固然是勇气的体现，而是承认自己做不到、然后转身离开同样也是。

但理解归理解，福葛在那之后的处境却并不太好。

暗杀组和布加拉提小队达成合作的时候，福葛作为唯一一个选择放弃的人，好像就这样被留在了原地。之后乔鲁诺成功上位，布加拉提小队的地位水涨船高，而福葛则始终有意无意地在躲着他们走。

比起福葛的异样，布加拉提小队的人倒是貌似对此表现得不甚在意……但也只是“表现得”而已。

“德拉梅尔……先生。”一个很低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梅戴抬起头。

托比欧抬着眼睛正看着自己，那双属于迪亚波罗的绿色碎瞳里有着托比欧的困惑。他的视线从梅戴的脸上小心地慢慢移到了福葛的方向又移回来，嘴唇嗫嚅了一下：“你认识……那个人吗？”

梅戴没有否认：“朋友。”

“去打招呼吧。”托比欧眨眨眼，把一小块提拉米苏叉了起来，忽然提议道。

这话飘得很快，梅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托比欧还是那样，又把那块提拉米苏切成了两半，他倒是乖，又重复了一遍：“去打招呼吧。”

“德拉梅尔先生最近一直在鼓励我去和别人……小动物交流。青蛙、仓鼠、猫咪、小狗……‘因为它们都是托比欧的朋友，所以要和朋友多多聊天’，是这么说的。”低沉沙哑的声音一点都不适合这样的话题，但梅戴能感受到其中托比欧的情感。

他同样也在因为托比欧的话而感慨。

托比欧说得没错。

于是梅戴站起身来，端起自己的茶杯朝福葛的方向走了过去。

福葛在梅戴走到他桌子旁边的时候才注意到有人靠近，他抬起头看到梅戴的脸，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梅戴·德拉梅尔？”那声音里有点细微的惊讶，但很快就被福葛压了下去，“你怎么在这？”

“好久不见，谢谢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梅戴从善如流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礼貌微笑，“介意我坐一会儿吗？”

福葛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他当然认识梅戴。

在之前的合作行动中，一起行动过还神秘莫测的梅戴曾经被他们一度认为是暗杀组内的秘密帮手。所以在福葛的印象里，梅戴更偏向于是暗杀组那边的人——聪明又温和、冷静不古板、话不多，但总能把好像已经成为了死局的场面盘活。

是个永远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可怕人物。

许是对聪明人的惺惺相惜，他并不讨厌梅戴，但也谈不上亲近。

但在思索过后……

“请便。”福葛最终说。

梅戴朝身后的方向招了招手。

一直在偷瞄这边的托比欧一下子从原先的座位上站起，端着那盘还没吃完的提拉米苏就快步跟了过来。他在梅戴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挪动了本是四张椅子平均环绕着小圆桌的布局，直到梅戴的椅子把手和他的椅子把手碰在一起，托比欧才罢休。

福葛把注意力分给托比欧，眼神变得警惕。

托比欧的外貌特征太明显了……

粉发，又是绿瞳。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敏感人物。

“这位是？”福葛语气很平淡，但梅戴能听出其中浓浓的戒备。

“他叫威尼卡·托比欧。是我的朋友。”梅戴很自然地将身边的高个子介绍给了福葛，“他有点怕生，但人很好。”

这人真如梅戴所说的那样有点怕生。托比欧从始至终都没吭声，直到现在与福葛的互动都只是瞟了他一眼而已，还是在福葛走神的时候瞟的，福葛根本就没发现。

不过这副已经三十好几的成熟男人形象居然会是这样只会在餐桌上把提拉米苏扒拉碎的内敛性格，福葛属实没有料到，但在观察过后他又发现对方并不是装成这样的。

福葛的戒备在那一刻稍微松了一点点，但只是一点点。

“你来那不勒斯做什么。”福葛继续接着刚才的话题问梅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不是早就应该离开意大利了吗？”

“本来是要走的。”梅戴颔首，“但意大利境内还有一些我在意的事情，所以需要乔鲁诺用特权行个方便。”

“……”福葛深深闭了一下眼睛，将咖啡杯柄攥紧了不少，他刻意回避了那个名字，好像那个名字长了仙人掌的刺、说出来会扎嘴似的，他……现在是老板了。

梅戴点了点头：“对，乔鲁诺很棒，他这几天来适应得很快。”

福葛默不作声，他抿着嘴将面前的咖啡杯端起，视线迟迟落在浓黑的咖啡中间产生的小小涟漪上，液体表面有一层很薄的油光，在阳光下微微晃动着。他半天没喝一口。

那双垂下来的紫色眸子一直在小幅度地颤，眼睫也在不受控地悄悄眨动。

他或许是在尝试触碰那个本应属于自己的路，浑身充满了当初亲手推开了后、现在又忍不住在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的矛盾。

“纳兰迦很想念你。”梅戴突然说。

福葛依旧默不作声。

“他每次吃到好吃的甜食都会念叨你，说你在如何挑选草莓口味的甜点时造诣颇深，比他懂得多了，知道怎么挑出最好吃的。”梅戴用右手轻轻托着自己的下巴，一手在自己的茶杯杯口边缘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滑动着，他随意说道，“前几天在总部品尝了一家新店的甜品，纳兰迦还跟我说，如果福葛在的话，肯定会把甜品店所有草莓口味的种类都先点一遍。”

“……他胡说的。”话题中心人物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吗？”梅戴不以为意地笑笑，“但他确实很想你。”

福葛沉默了。

“至于乔鲁诺他们最近都在忙什么，你大概也有目共睹。”梅戴继续说，“那孩子想完成很多事，到时候还需要一点点慢慢来。”

“估摸你就是刚和乔鲁诺分开呢。”福葛推测，语气难掩淡淡的酸涩。

“见过归见过，但我说的是他的日常。”梅戴耸了耸肩，“你知道的，黑帮老板很多事情不方便跟外界联系。但乔鲁诺最近在有意物色一个私人老师——毕竟因为他现在这个身份已经没办法正常去学校了。乔鲁诺又不想把学业荒废，所以他想找个靠谱的人，既能教他文化课，又能保密。”

福葛微微挑眉：“私人老师？”

“嗯。他十五岁，还需要完成基础教育。但‘热情’的事情太多再加上身份敏感，乔鲁诺可没什么时间去正常上学体验校园生活了。”梅戴失落地开口。

“不过阿帕基、布加拉提、米斯达他们最近被组织事务搞得焦头烂额。”梅戴又拐到了别人，把他们的近况都和福葛讲了一遍，“特莉休是没打算帮忙的，而且她本来就从没有在黑帮里面露过脸，现在已经去米兰那边读了一所不错的艺术高中。她说自己想学服装。

“特莉休……”福葛终于又搭了话，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尘埃落定，她走得好。”

“我也觉得。”梅戴表示同意。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托比欧在这期间一直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坐在梅戴旁边用勺子把提拉米苏切成越来越小的块，然后一块一块地送进嘴里。

“你的工作呢？”梅戴适时问，“听说你被调任到这边了？”

“巡视港口区域，如你所见。”福葛回答，话题偏向了自己的领域，他语气比之前放松不少，“毕竟是乔鲁诺作为新老板上任之后亲自宣布的人事调整条例。我不在新核心圈子里，所以被上级调到了外围。”

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平静，但梅戴能听出他声音里那层很薄的自嘲。

“外围”这个词从福葛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点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苦涩，毕竟只是这个词好听而已，现在福葛做的活计可与其他“热情”底层混混没什么差别。

梅戴没打算让这个氛围持续下去，于是他拍拍裤子站起身，突兀地宣布：“正好。我也没事做，陪你去走走？”

福葛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

“你反正也要巡逻，无非就是像刚刚那样收一圈费用，或者看看港口有没有奇怪的地方、或者临时激起的冲突。”反而让福葛怔愣的男人却毫无察觉，还在随心所欲地弯着深蓝色的眸子开玩笑，“一起走走吧，顺便还可以让你看看托比欧不会咬你。”

此时福葛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与牵着超级大型犬出来遛弯的狗主人一同乘坐电梯的人，一边嘴上说着没事一边提防着这条狗会不会真的扑人一样……

托比欧听到自己的名字便抬起了头朝梅戴那看了一眼，然后又啥事儿都没有地低下头继续吃最后一点提拉米苏了。

他当然听得懂梅戴在比喻什么……但小狗很可爱啊，托比欧一点都不介意这样的玩笑。

福葛下意识地想拒绝。

就算梅戴偏向暗杀组，但他与布加拉提小队里其他人或多或少的羁绊，福葛也一直放在眼里的，对面的这个表露着纯粹善意的男人坦然又真诚，让人很难把“不”这个字说出口。

“……随便你。”福葛没办法只能妥协，他端起咖啡杯把剩下的黑咖啡一饮而尽，一下子把福葛苦得下意识皱紧眉头了，但福葛依旧坚持把话说完了，“但严格来说，现在算是我的工作时间。”

“我们保证不会耽误正事的。”见事情谈妥，梅戴开心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