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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港口有股子混了海盐和柴油的味道。
梅戴走在福葛的右侧,托比欧走在梅戴的左侧,三个人沿着港口的边缘缓缓前进。脚下的水泥路面上有裂缝,裂缝里长出了一些顽强的野草,在海风的吹拂下微微摇晃着。
福葛的步伐依然很稳,但他的目光始终在前方和两侧之间快速切换——巡视,这是他的工作。他的视线会落在每一个可能藏有异常的地方:废弃的集装箱、锁着的仓库门、停在岸边的渔船、偶尔从远处走过的工作人员。
梅戴如约定那样没有打扰他。
他就在福葛旁边不近不远地跟着,偶尔侧头和托比欧说几句话,大多都是如下的科普和闲聊。
“那个就是渔船了,是很经典的型号。”梅戴指着远处一艘涂着蓝色油漆、正在缓缓往港口这边靠的船给托比欧看,“渔民出海打鱼用的。那艘船的吃水线很深,说明它刚满载而归,看来今天的收获满满呢。”
托比欧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睛因为不小心被阳光刺了一下后不由得眯了起来,在勉强聚焦后果真看到了那艘蓝色的船。
“吃水线?”随后他微微低头,小声地向梅戴询问这个不太熟悉的词。
“就是船身浸在水里的那条线。船越重,吃水线就会越靠上。”
“哦……”托比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福葛在一旁边巡视着周围一边悄悄听着这段对话。
他原本以为梅戴会逮住这个机会在旁边跟他聊那些他现在根本就不想聊的话题。
关于布加拉提小队、关于纳兰迦、关于“热情”的内部事务、关于……管他呢,关于他所知道的所有的一切。
但梅戴没有。他就偶尔跟托比欧科普一些无关紧要但十分有趣的小知识,把空间全留给了福葛自己。
这种距离感让福葛觉得挺舒服的。
不刻意的疏远、不过度的亲近,这样恰到好处地让自己可以在不被打扰的情况下慢慢放松下来。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所以在这次微妙的散步过程快要结束时,福葛突然开口问。
“还不能确定。”梅戴回答,“简和阿布德尔还在查一些东西,等他们查完了再……”
“你不必做到这个地步的。”没有等他说完,福葛便开口,他看着梅戴平和的深蓝色眸子,最终选择了防备,“我不是你们的人。我当初选择了离开。”
“我知道。”梅戴点点头,“所以我才想帮你。
福葛脚步顿住,梅戴见他停在原地便也停了下来。
“没有人应该被丢下。”他知道聪明人都有一些自己的矜持,所以主动开口解释。
就这么一句。
指尖微微一颤,福葛下意识将眼眸垂下,用睫毛轻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鼻尖悄悄发酸,嘴角不自觉轻轻抿起。
“我……”他想说点什么,但只说了一个字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海风吹过港口的边缘,带来一阵咸湿的气息。远处那艘蓝色的渔船已经靠岸,船上的渔民大声地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
“我……”
他又只说了一个字,可最终摇了摇头:“算了。”
“先工作吧。”福葛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
梅戴没有在意,带着托比欧跟了上去。
新区域的轮值巡逻,这次上司派给他最枯燥、最杂碎的南区旧巷片区:整条街鱼龙混杂,小混混扎堆、地下赌档零散、欠债散户遍地,是那不勒斯这边最没人愿意接手的烂摊子。
为什么这活计会落在福葛手里?
不外乎其他人总想方设法推诿,唯独福葛从来不说半句怨言……另外,这个干部似乎知道一些内情,懂得福葛和新老板之间好像有点隔阂,所以有谄媚上司的嫌疑,才把这块难啃的硬骨头丢给了福葛。
他把双手揣在裤子口袋里,金发虚虚地贴在额前,因为没什么表情,紫色的瞳孔冷得像玻璃。
视线先落向巷口的两个闲散少年。两人叼着烟靠着墙壁嬉闹,看似普通混子,站位却刻意堵住了巷内监控死角,是典型踩点试探的姿势。
福葛就这么淡淡地看过去,那两个少年便僵住,嬉笑声掐断得干干净净,烟头慌乱摁灭在墙根,低着头装作无事人悄悄散开、让出通道。
街区底层的人最懂察言观色。
自布加拉提管理这一片的时期开始,大家都知道这个金发紫眼的少年在温和外表下藏着最不能招惹的疯戾。
福葛目不斜视走过,心底没有半点得意,只剩生理性的厌烦。
说真的,没表现出来是因为自己没办法推阻上边派下来的活。
可这里的脏乱、愚昧、低俗、毫无秩序的底层众生相,每一幕都在刺他的洁癖和自尊。
不过对于跟在后面的梅戴和托比欧倒是觉得这真的很像是一天亲子职场开放日似的,毕竟两个人都没有正经体验过黑帮成员一天是怎么度过的。
而走到中段的杂货铺,是今天需要特别检查的的收账点。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仗着在这片混得久惯会耍滑赖账。
不过具体是怎么要到租费的……福葛倒是没有要求这俩人进去“观摩”,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很激烈的打斗声,于是梅戴脑补成了冷酷无情、压迫感十足的福葛仅凭凛冽的眼神就压垮了所有偷奸耍滑和侥幸。
接下来就是清除这块地方的探子,由于布加拉提那会儿就把这里看得很严,所以按理说这项任务很简单,基本上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异样的地方就可以了。
意外出现于此,三个人沿着港口的边缘逛了大概十几分钟后拐进了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
这条路的水泥路面已经被海风和盐雾侵蚀得很严重了,裂缝里长满了苔藓和杂草,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细微的沙沙声。
路的尽头是一栋老旧的建筑。
那栋房子至少有十几年没有人住过了。外墙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窗户的玻璃碎了几块,剩下的都被灰尘蒙住了,看不清里面的样子。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门框上的木头已经腐朽了,还有一股很淡的霉味。
但就在那栋房子的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有戴上,露出了一头乱糟糟的棕色短发,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斜靠在门框上,头微微仰着,嘴里正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口哨。
福葛在刚拐过路口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就猛地后撤躲回到拐角之后去了,这样突然的举措撞到了梅戴的鼻子。
“……”梅戴缩了一下,他抬手揉揉鼻梁,小声地问,“有麻烦了吗?”
福葛还在观察着对方的举止,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后才微微侧头,回答梅戴的问题:“这里被看管起来了。”
“底层人员的做派。”他语气变得冷了些,又回头紧紧看了回去,“看似在等人或者打发时间,但实际上是在放哨,记住或拦下所有有意图靠近这里的人。”
“我不认识他。”福葛慢慢倾身靠近墙边,眯起眼睛观察了一下对方的打扮和面目,“但这人想干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在没加入‘热情’之前就总能接触到这种人。”
“这里的旧屋基本上都是没人住的,但单单需要把这里管起来……倒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了。”他做出如此的结论。
福葛并没有拦着梅戴,所以梅戴也学着福葛的模样悄悄探了头出去,果不其然,看到了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还在哼着口哨,身体斜靠在门框上,看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
他眨眨眼,深蓝色的瞳孔瞟向那栋房子,光从外表来说,梅戴并没看出里面或许有什么人在活动之类的。为了验证准确性,他集中精神去听了一下。
那片区域只有那人一处生命征兆,屋子里没人。
梅戴从福葛紧绷的侧脸看出了戒心。
此时的福葛确实将整个身体都绷了起来,他在权量自己的选择,要先介入还是第一时间撤退。
经过自己的深思熟虑,福葛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先撤。”他微微侧过身做好了转身离开的准备,声音压得很低地说,“我找人来把这里探查一遍。”
梅戴知道他在想什么。
福葛本就不是战斗人员,但他的[紫烟]却杀伤力十足,伊鲁索曾经正面对上过[紫烟],梅戴至今还记得他那只白骨森森的枯手……
况且,[紫烟]不好控制不说,病毒还容易误伤别人。在信息不充分的情况下,让一个辅助型替身使者去探查一栋可能有武装人员驻守的旧屋,无异于送死。
“不用。”明明暂时撤离选择请求支援是最好的办法了,但梅戴对福葛摇了摇头。
福葛不解。
“我有个更快的好办法。”梅戴轻松地说,“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
“德拉梅尔,你什么意思、你——”福葛要拦住他。
“帮我照看一下托比欧。”梅戴的动作很快,一溜烟便从福葛身边绕过去了,还顺口嘱咐了一下对方。
托比欧正站在梅戴身后大概一步远的位置,手指攥着梅戴的衣袖,但攥的力度没有之前那么紧了。比起前几天那种梅戴一旦离开视线就会陷入恐慌的状态,现在他已经进步了很多——只要梅戴还在他的视野范围内,他就不会太慌乱。
“托比欧,你在这里等着,和福葛待一会儿。”梅戴叫了他一声,随后让他安心下来地笃定说道,“我马上就回来。就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托比欧点点头,还对着梅戴挥挥手,小声说“再见”。
梅戴随后眨眨眼朝福葛投去一个“拜托了”的眼神后转身朝那栋旧屋的方向走去。
福葛看着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过去,眉头拧得更紧了。
梅戴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像是走在一条普通的街道上而不是一栋可能有武装人员的废弃建筑面前。他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浅蓝色的发丝在港口的风中微微晃动,整个人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就像是一个路过此地的普通年轻人。
那个在门口吹口哨的年轻人一下就注意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