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楼的木窗被晚风推开半扇,带着胡同里老槐树的清香,混着楼里飘来的茉莉茶香,在桌边打了个旋。沈砚灵刚把西域商人的玫瑰碧螺春订单记入账册,墨迹还泛着润光,就见赵虎领着个穿胡服的中年男人进来。那人腰间挂着把弯刀,银鞘上镶着颗玛瑙,靴底还沾着未干的泥点——一看便知是常年跑漠北的,带着股草原的烈气,正是驼队首领巴图。
“沈掌柜,这位是巴图大哥,漠北来的,手里有最好的驼毛,”赵虎拍着巴图的肩膀,力道不轻,“他听说你要做茶包防潮,特意揣着样品跑了半条街,非说要见你不可。”
巴图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奶茶泡得发亮的白牙,将一个粗布包往桌上一放,“咚”地一声,震得茶盏都晃了晃。解开绳结时,里面雪白的驼毛“噗”地散开,蓬松得像团刚从羊群里薅下来的云。“沈掌柜摸摸,”他声音洪亮,带着草原的风沙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这是刚剪的春毛,母骆驼身上的,软得能当婴儿枕头,做茶包防潮又透气,比棉布强十倍!”
沈砚灵捻起一撮驼毛,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细软得像揉过的棉絮,还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确实是好东西,”她点头,指尖轻轻搓了搓,“但驼毛做茶包,装茶叶的时候会不会掉毛?混进茶里可就糟了。”
巴图从怀里掏出个布偶,竟是用驼毛缝的小骆驼,针脚虽糙,却憨态可掬,摸上去顺滑得很,不见半点浮毛。“俺们娘们儿用这毛做毡子,有法子!”他拍着胸脯,铜扣子“哐当”响,“先蒸半个时辰杀腥,再晒三天,最后用羊油揉三遍,毛根都定死了,掉一根毛你找我巴图!”他忽然凑近,眼里闪着光,“沈掌柜要是信得过,我按进价给你,只要你答应,以后漠北的奶茶砖,只从你这儿进货,绝不找第二家!”
赵虎在一旁帮腔,拿起那小骆驼布偶摆弄着:“巴图大哥的驼毛在漠北是头一份,他的奶茶砖更是一绝,用的是刚挤的羊奶熬的,比牛奶香三倍,配你的碧螺春冲着喝,绝了!我上次尝过,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沈砚灵拿起账册,翻到“原料”那页,笔尖悬在纸上,墨滴在纸面晕开个小点:“驼毛我要五千斤,分三批送。第一批得掺香料熏过——我这儿有西域来的安息香,磨成粉混着驼毛一起蒸,茶包会带点淡香,漠北的姑娘们定喜欢,如何?”
巴图眼睛一亮,像被点燃的火把:“安息香!俺们部落的姑娘最爱这味儿,说闻着能做美梦!行!你出香料,我出人工,蒸好的驼毛算你八折!”他忽然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要紧事,“其实……俺还想请你帮个忙,漠北的孩子们爱喝甜茶,你能不能调种带奶味的茶粉?冲开水就能喝,不用再熬奶茶,赶路时方便。”
沈砚灵笑了,从柜台下取出个陶罐,揭开盖子,一股奶香混着茶香漫出来:“刚试做的‘奶香乌龙’,用羊奶发酵过的茶叶磨的粉,你尝尝。”
巴图舀了一勺冲开水,白色的雾气腾起,香气瞬间漫开,像把草原的奶锅直接搬到了茶馆里。他咂咂嘴,喉结动了动:“就是这个味!比俺们煮的奶茶还方便!俺订一百斤!不,三百斤!中秋前要,给孩子们做节礼,让他们捧着甜茶看月亮。”
“三百斤得加钱,”沈砚灵笔锋一转,在账册上画了个圈,“但我送你一套压制茶砖的模具,榆木做的,上面刻着花纹,漠北天冷,你们可以自己压茶砖,省得来回运着麻烦,还能按自己的口味加奶加酥油。”
赵虎在一旁看得直乐,端着茶碗差点笑喷:“我就说你们能成!巴图大哥,沈掌柜做的茶包,用你的驼毛,再印上你们部落的狼图腾,往西域商队那儿一送,保准抢着要!”
巴图猛地拍桌,震得桌上的酱牛肉都跳了跳:“就这么定了!模具我要两套,一套自己用,一套送盟长!他准夸俺会办事!”他解下弯刀上的红穗子,塞给沈砚灵,穗子上绣着只小骆驼,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小姑娘的认真劲儿,“这是俺闺女绣的,算定金!她听说要跟京城的掌柜做生意,连夜绣的。”
沈砚灵接过穗子,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彩线,线脚里还沾着点绒毛:“第一批驼毛三天后送过来?我让伙计准备安息香,顺便教你家娘们儿怎么用模具,都是简单的活计,保证一看就会。”
“中!”巴图扛起桌上的粗布包就往外走,胡服的下摆扫过凳脚,“俺这就回驼队传话,让她们连夜收拾驼毛,保证耽误不了事!”风风火火的背影撞得木门“吱呀”乱响,胡同里很快传来他吆喝伙计的声音,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爽朗。
赵虎端起茶碗笑:“你这招高啊,用几套模具换长期合作,还省了运费,账算得比算盘都精。”
沈砚灵将红穗子系在账册的书脊上,月光透过木窗落在“漠北合作”四字上,银辉闪闪。“他给我好原料,我给他方便,这不就是共赢?”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赵虎说,“对了,上次说的咸鱼干,让船老大多带点,巴图他们爱吃咸口,配奶茶正好,算我送的见面礼。”
窗外的槐树叶沙沙响,像有无数只手在为这桩生意鼓掌。账册上新添的字迹墨香未干,驼毛的白、奶茶的香、模具的木色,在晚风里搅成一团暖融融的气。仿佛已经能看到漠北的帐篷里,孩子们捧着奶香茶粉笑得眯起眼;京城的茶客捏着驼毛茶包,赞着那股淡淡的安息香。这大概就是合作最好的模样——你予我实打实的信任,我赠你用得上的方便,最后连风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缠缠绕绕,扯不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