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二年的深秋,京城西市新开了家“茗香阁”,青瓦白墙在周遭灰扑扑的店铺里格外显眼。门楣上挂着块黑檀木匾,“茗香阁”三个字笔力浑厚,是沈砚灵托国子监的周老先生写的,老先生说这字得“藏锋”,像好茶一样,初看平淡,细品才有劲。开业这天没放鞭炮,怕惊了街坊,只在门口摆了张梨花木长桌,沈砚灵穿着件月白素色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浅淡的茶芽,正给排队的人分茶样,指尖被茶水浸得润润的。
“这是雨前龙井,头道采的,带点兰花香,水要烧到‘鱼目沸’,泡出来最鲜,适合姑娘家喝。”她给个穿绿袄的丫鬟递过青瓷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慢点喝,刚沏的,烫。”
丫鬟捧着茶盏,小口啜饮,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茶露:“沈掌柜,您这茶真好,比我家小姐托人买的贡茶还顺口!贡茶太苦,您这茶咽下去,嗓子眼都是香的。”
“喜欢就多带点,今日开业,买两斤送一套白瓷杯。”沈砚灵笑着指了指旁边的博古架,上面摆着各式茶器——青瓷的莲花盏、紫砂的扁腹壶、甚至还有西域传来的琉璃盏,盏壁薄如蝉翼,映着光能看见里面的茶纹。每一套旁边都贴着张红纸条,用小楷写着冲泡说明:“碧螺春用80度水,盖碗闷15秒”“普洱需洗茶两次,陈香才出”。
忽然有人喊了声“赵将军”,沈砚灵抬头,见赵虎穿着亮闪闪的铠甲站在人群后,甲片上还沾着点尘土,手里拎着个食盒,红绸带系得整整齐齐。“刚从军营换岗回来,”他大步走近,铠甲“哐当”响,“我娘让我给你送点酱牛肉,说你忙得顾不上吃饭,配茶解腻正好。”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酱色的牛肉片码得像小山,油光发亮,混着八角的香,和茶香缠在一处,竟不冲突。
“替我谢赵伯母,她的酱牛肉,京城难找第二份。”沈砚灵接过食盒,往他手里塞了包油纸包,“新到的祁门红茶,全发酵的,性温,适合煮奶茶。让婶子试试,奶锅煮三分钟,加块酥油,比喝糖水暖身子。”
赵虎捏着茶叶包,油纸“沙沙”响,忽然压低声音,甲片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响:“兵部的老尚书听说你在推广茶道,特意让我问问,能不能去军营开个茶课?弟兄们总喝烈酒伤胃,换点茶喝也好。尤其那些新兵,想家想得厉害,喝口热茶说不定能舒坦点。”
沈砚灵眼睛一亮,像被茶水泡开的嫩芽:“当然可以!明天我就带套便携茶具过去,锡制的,不怕摔。教他们煮茶——砖茶煮奶茶最方便,加奶加酥油都行,煮得稠稠的,喝下去从嗓子暖到肚子,寒冬腊月站岗也能扛得住。”
正说着,西域商队的驼铃声由远及近,“叮铃铃”脆得像碎冰。领队的胡商阿里木翻身下马,羊皮袄上还沾着漠北的沙粒,操着生硬的汉语喊:“沈掌柜!我要十斤茉莉花茶!上次带回去,我夫人说比波斯的香料茶还好喝,说这香是‘软的’,不呛人!”
“早给您装好了,”沈砚灵指着旁边的锦盒,“新做的云锦礼盒,上面绣着缠枝莲,是苏州绣娘的手艺,比普通纸包精致,送朋友正好。”礼盒边角还缀着小小的流苏,一晃就晃出细碎的光。
阿里木打开礼盒,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摸了摸锦面的纹路:“这盒子!比茶还好看!我要再加五套,给部落首领当礼物,他准夸我会办事!”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卖糖葫芦的老张凑过来问沈砚灵:“沈掌柜,你这茶铺又卖茶又教茶艺,还总琢磨着怎么泡才顺口,到底图啥呀?图赚大钱?”
沈砚灵往铜炉里添了块银丝炭,火苗“噼啪”跳了跳,沸水在壶里咕嘟咕嘟冒起泡,像在哼小曲。她提起紫砂壶,将热水高冲注入盖碗,碧螺春在水中舒展如雀舌,芽尖朝上,颤巍巍的:“图大家喝着舒坦呗。你看啊,农人劳作完,蹲在田埂上喝杯粗茶解乏,汗珠落进茶碗也不嫌弃;书生读书到半夜,泡壶清茶提神,笔尖蘸着茶香写文章;就连边关的士兵,守在烽火台喝口热茶,水汽模糊了眼镜,说不定就想起家的味道——这茶啊,不就是把日子泡得有滋有味的东西吗?”
赵虎在一旁听着,手里的酱牛肉忽然没那么香了。他看着沈砚灵给众人分茶的样子,阳光穿过她鬓角的碎发,投下点细碎的金斑,比茶烟还暖。这姑娘说起茶来,眼睛里的光,比他娘酱牛肉上的油光还亮。
傍晚收摊时,沈砚灵数着铜钱,铜板在掌心“叮当”响,赵虎帮她收拾茶具,琉璃盏碰在一起,脆得像冰裂。他忽然说:“我娘说,下个月让你去家里吃饭,她听街坊说你那套‘冷泡茶’神了,用井水镇着,不用烧火,说夏天喝着凉快,想学学。”
沈砚灵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将最后一包茶叶放进樟木柜:“好啊,让婶子准备点洋槐花蜜,冷泡茶加一勺,甜丝丝的不腻,比糖水爽口。对了,让她提前冻点井水,镇出来的茶才够劲。”
暮色漫过茶铺的窗棂,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浸在茶水里的茶叶。展架上的茶器在油灯下泛着光,青瓷的润,紫砂的沉,琉璃的亮,各有各的模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混着炭火气,像在说:这日子,本就该这么泡着,有苦有甜,有浓有淡,慢慢品,才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