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天边的晚霞,橘红的云堆得厚厚的,像要压下来。忽然想起李贤说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百姓是陛下的百姓”,这话听着沉,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却让他觉得踏实。就像此刻握在手里的书卷,字里行间都是江山,沉甸甸的,却带着说不出的力量,让他想把这天下,真真切切地护好。
暮色漫进御花园时,英宗合上《边防守则》,指尖还残留着纸页的糙感。王振早已退下,石桌上的茶盏凉透了,莲子羹的甜香却还缠在亭柱上,像段没说完的旧话。
他起身往文华殿走,路过内务府库房,见几个小太监正抬着箱玉如意往王振的住处搬,箱角露出来的锦缎,和上次那千户送的料子一模一样。英宗脚步没停,只是袖中的手攥得更紧了——有些东西,是该清一清了。
文华殿的灯亮得早,李贤正候在案前,见英宗进来,忙躬身行礼。案上摆着两份奏折,一份是苏州知府的谢恩折,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另一份是北方边军的饷银清单,红笔标着“已拨付”三个字。
“陛下,苏州知府遣人送了封信来,说愿捐出半年俸禄修堤坝。”李贤递过信笺,墨迹带着江南的湿润,“他还说,百姓都念着陛下的体恤。”
英宗拆开信,指尖拂过“水患渐平,禾苗返青”几个字,忽然想起去年在苏州见到的汪洋,那时的屋顶像漂浮的荷叶,百姓蹲在上面哭。他抬头时,见李贤正望着自己,眼里的光比殿外的晚霞还亮。
“李爱卿,”英宗把信放在案上,“明日早朝,朕想议议裁撤冗余官员的事。王振荐的那些千户、百户,占着位置不干事,该挪挪地方了。”
李贤愣了愣,随即躬身:“臣遵旨。只是……王振那边……”
“他若识趣,就该知道什么是本分。”英宗拿起边军饷银清单,“你看这里,大同的粮官报了损耗三成,去年还是一成,这里面定有猫腻,明日让锦衣卫去查查。”
夜深时,王振在府里坐立难安。他让小太监去打听,回来的人说陛下在文华殿和李贤议事,灯亮到二更。他摸着案上那只没送出去的玉如意,忽然觉得这通透的绿,像极了陛下今日看他的眼神,冷得发寒。
次日早朝,英宗捧着裁撤名单站在龙椅旁,声音透过殿门传出去,惊飞了檐下的鸽子。“通州千户张成,三年未到任,革职!”“锦衣卫百户刘顺,虚报兵额,押入大牢!”……每念一个名字,阶下就有人脸色发白,王振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念到最后,英宗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荐人失察,罚俸一年,禁足府中思过。”
满殿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见。王振踉跄着跪下,额头抵着金砖,这次没说“臣糊涂”,只是重重磕了个头。他知道,这一跪,跪掉的不只是俸禄,还有那些年在陛下心里的分量。
散朝后,李贤跟着英宗往文华殿走,见他脚步轻快,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陛下今日的决断,怕是要让不少人睡不着觉了。”
英宗笑了,阳光落在他脸上,少年气里混着沉稳:“睡不着,才会想明白,这朝堂不是谁的私产。”他指着墙外的柳树,“你看这新抽的枝,总要把老枝剪掉些,才能长得旺。”
几日后,苏州知府的奏折送到,说堤坝已修了一半,百姓自发来帮忙,连白发的老人都扛着锄头去工地。英宗把奏折读了三遍,忽然想去看看江南的稻田。他让李贤备下便服,没告诉王振,只带了两个侍卫。
船行至苏州时,两岸的禾苗绿得晃眼。百姓们在田埂上插着木牌,上面写着“皇恩浩荡”。英宗站在船头,见个老农正弯腰插秧,动作像在绣花。他走过去帮忙,泥水溅了龙袍也不在意。
“老人家,今年的收成能好吗?”
老农直起身,擦了擦汗:“托陛下的福,堤坝修得牢,定能丰收!”他指着远处的工地,“知府大人说,陛下让咱们安心种庄稼,天塌下来有朝廷顶着。”
英宗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像灌了蜜的酒,又甜又沉。他想起奉天殿那把龙椅,原来舒服的不是椅子本身,是坐在上面时,能让百姓挺直腰杆的踏实。
回京时,路过王振的府邸,见大门紧闭,门环上落了层灰。英宗让侍卫把苏州的新米送了一袋过去,没留话。他知道,有些路总要自己走,有些人总要学会放手,就像江南的堤坝,修得再牢,也挡不住春潮漫过新绿的田。
文华殿的灯又亮到深夜,案上的裁撤名单旁,多了本新的《农桑要术》。英宗拿着朱笔在上面圈点,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在字里行间淌,像极了江南田埂上的水,温柔,却带着让万物生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