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安殿外,李贤正候在廊下,手里捏着份辽东军的花名册,听见殿内传来王振的声音,比刚才亮堂了些:“那辽东军的粮草得备足,老臣这就去催户部,让他们多拨些肉干,路上能带着吃!”接着是朱祁镇清朗的回应:“再加两成御寒的棉衣,辽东比宣府冷,他们换防过来时,怕是要入秋了,别冻着。”
李贤抚着胡须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光。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陛下方才落笔时,朱笔在纸上晕开的暖色,不刺眼,却透着股踏实的暖。风从殿内吹出来,带着龙涎香,却比刚才清爽了些,连蝉鸣都像是顺耳了许多。
王振捏着那柄拂尘,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穗子,忽然转身往殿外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老臣这就去户部,盯着他们把粮草备齐。辽东军那边,也得让人去知会一声,让他们提前打点行装,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朱祁镇看着他的背影,那身藏青蟒纹袍扫过门槛时,带起的风里还裹着龙涎香的余韵。他拿起那份奏折,指尖划过“辽东军”三个字,忽然想起王振刚说的“地形不熟”,便唤来侍立的小太监:“去取宣府的详舆图来,再让兵部把石亨这三年的布防记录都呈上来。”
小太监刚要应声,就见王振又折了回来,手里还攥着个布包,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陛下,老臣刚才忘了,这是宣府那边送来的野山枣,石亨说陛下小时候爱吃,让老臣给您带来的。”他把布包放在案上,解开绳结,玛瑙似的山枣滚出来,带着股清冽的甜香,“老臣刚才光顾着争换防的事,倒把这个忘了。”
朱祁镇拿起一颗山枣,指尖触到微凉的果皮,忽然笑了:“石亨有心了。”他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流进喉咙,像极了小时候在宣府城外吃的味道。那时王振总背着他偷溜出宫,在山坳里摘野枣,自己吃得满手都是红汁,王振就在一旁笑着递帕子,说“陛下慢点,别噎着”。
“王先生,”朱祁镇含着山枣,说话有点含糊,“您去户部的时候,顺便把这枣子分些给石亨的兵卒吧,就说是……朕赏的。”
王振愣了愣,随即点头:“哎,老臣这就去。”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回头看了眼案上的舆图,忍不住多嘴:“陛下,那布防图……要是看不懂,老臣回来给您说,石亨画的图,老臣熟。”
朱祁镇拿起朱笔,在舆图上圈出几个关隘,抬头时眼里带着笑:“好啊,等您回来,咱们一起看。”
王振这才放心地走了,脚步轻快了不少,拂尘的穗子在身后晃悠,像只快活的尾巴。
殿内只剩下朱祁镇一人,他对着舆图,指尖顺着宣府的山脉游走,忽然在一处峡谷停住——那里是去年瓦剌偷袭的地方,石亨的兵就是在这儿以少胜多,守了三天三夜。他想起李贤奏折里写的“兵士疲惫”,心里忽然有点发沉,便提笔在旁边批注:“辽东军到后,此峡谷需增派五十名弓箭手,昼夜轮守。”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歇了,风卷着几片梧桐叶落在窗台上,带着点秋意的凉。朱祁镇拿起一颗野山枣,对着光看,枣子的红晕里映出自己的影子,恍惚间竟觉得,方才王振争执的模样,和小时候背着他摘枣子时,怕他摔着的着急劲儿,没什么两样。
“换防是规矩,”他对着空殿轻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解释,“但人心,不能只按规矩算。”
说着,他又在奏折末尾添了一行小字:“着石亨部留十名老兵,协助辽东军熟悉地形,为期半月。”笔尖离开纸面时,带起的墨滴落在舆图上,晕开一小团黑,像颗刚埋下的种子,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