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肆虐,乾清宫的地砖被晒得发烫,赤足踩上去能烙得人一激灵。连廊下的铜鹤都像是蔫了几分,羽翼上的铜绿被晒得发暗,远远望去像只垂头丧气的灰鸟。朱祁镇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本《资治通鉴》,书页被翻得卷了边,目光却没落在“贞观之治”的字句上,只盯着案头那封弹劾王振的奏折——是翰林院编修刘球写的,宣纸带着新裁的毛边,字里行间全是锋利的棱角:“宦官干政,乃亡国之兆,今王振擅改边策,私调粮草,结党营私,阻塞言路,陛下若不斥之,恐失天下心……”
墨迹未干,砚台里的朱砂还泛着润光,显然是刚递上来的。朱祁镇的指尖在“王振”二字上反复摩挲,指腹蹭得墨字发毛,连带着纸页都起了层薄絮。窗外传来王振的声音,他正指挥小太监搬花,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熟稔:“把那盆茉莉放近些,就搁在窗台下,陛下不是爱闻这香味吗?去年这时候,陛下还说茉莉的香最清,不像兰花那么闷。”
“陛下,刘编修太过分了!”王振推门进来,手里还捧着盆开得正盛的茉莉,雪白的花瓣沾着点热气,脸上带着被冤枉的委屈,眼角的皱纹都拧在了一起,“老奴不过是帮陛下处理些杂事,管管内务府的采买,怎么就成‘干政’了?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是冲着陛下来的!觉得陛下年轻,好拿捏!”
朱祁镇没抬头,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声音淡淡的,像被晒蔫的叶子:“刘球是言官,直言进谏是本分,太祖爷定下的规矩,让他们有话就说。”
“本分?”王振把花盆往案边一放,瓷盆磕在紫檀木上,发出“当”的一声,茉莉的甜香混着他身上的皂角味漫开来,有点冲鼻子,“他说老奴私调粮草,可那是宣府急报,说兵士快断粮了,再等兵部批文,怕要出哗变!老奴才先斩后奏,调了大同的粮过去救急。陛下您看,这是兵部的回函,说粮早送到了,没耽误事啊。”他说着,从袖中掏出张纸条,边角都被攥皱了,上面盖着兵部的红印,墨迹洇了点,显是揣了许久。
朱祁镇瞥了一眼,仍没说话。他想起前日在文华殿,刘球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通红,渗着血珠,声音却掷地有声:“陛下亲政不久,当远小人,近贤臣,明辨是非,方能不负先帝所托……”那时他觉得刘球迂腐,认死理,此刻再看这奏折,却觉得字字都像针,扎在心里,有点疼,又有点清醒。
“陛下,”王振见他不应,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哀求,眼眶红红地抹了把脸,把皱纹里的汗都抹了去,“老奴伺候您二十年了,从您还是总角太子时就跟着,喂您吃饭,教您写字,您发水痘那会儿,老奴三天三夜没合眼,守在您床边……怎么会害您?刘球他们就是看不惯老奴在您身边,觉得分了他们的恩宠,故意挑事!”
正说着,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锦衣卫指挥使马顺匆匆进来,皂衣上沾着点尘土,手里拿着份急报,火漆还冒着烟,脸色凝重得像要下雨:“陛下,宣府急报,瓦剌骑兵在边境异动,聚集了上千人,说是……说是他们那边遭了旱灾,粮草不足,想借道入关买粮,还说要见朝廷的官员谈判。”
朱祁镇猛地抬头,眼里的沉郁被惊散了些,像乌云裂开道缝:“借道?他们安的什么心?居庸关是京师屏障,岂能让他们随意进出?”
“还能有什么心?”王振立刻接话,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定是刘球那伙人在朝堂上嚷嚷着要裁边军、削军饷,让瓦剌看出了破绽,觉得我朝兵力空虚!陛下,依老奴看,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调三千兵去守居庸关,再派个能打的将领去宣府坐镇,看他们敢不敢来!”
“不可。”朱祁镇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御案,带起一阵风,吹得茉莉花瓣落了两片。他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指尖点着宣府的位置,那里用红笔圈着个小圈,“瓦剌只是借粮,未必是来犯。他们的首领也先去年还派使者来朝贡,若贸然增兵,反倒显得我朝心虚,落人口实,说我们不愿接济邻邦。”他回头看向马顺,目光清明,“传旨给宣府总兵,让他派个能言善辩、熟悉边情的去谈判,就说可以卖粮,但得按市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绝不能让他们借故入关,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朝好欺负。”
王振急了,往前凑了半步,茉莉的香气更浓了:“陛下!这不是纵容吗?他们要是得寸进尺,借着买粮的由头刺探军情怎么办?”
“那也比轻启战端好。”朱祁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块晒得滚烫的石头,“去年刚收了灾,河南、山东的百姓还在啃树皮,国库空虚,经不起打仗。真要打起来,粮草、兵卒,哪一样不要百姓的血汗钱?”
王振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龙袍的褶皱里都透着股说一不二的劲,忽然觉得陌生。这还是那个会追着他问“王先生,月亮为什么会跟着人走”“萤火虫的尾巴为什么会亮”的少年吗?那时的陛下,眼里的光都带着依赖,如今却像淬了冰,冷得他不敢靠近。他张了张嘴,想说“老奴带兵去守关”,却被马顺的话打断。
“陛下圣明。”马顺躬身应道,声音洪亮,偷偷看了王振一眼,眼里带着点幸灾乐祸——谁都知道,王振一直想借着边事立威,好压过那些弹劾他的文官,如今陛下不依,他的算盘怕是落空了。
王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被夕阳染过的云,攥紧了手里的茉莉花盆,指节泛白,指甲都快嵌进泥土里,带起几片碎土。他忽然明白,陛下不是小孩子了。那些他以为牢不可破的信任,那些靠着二十年相伴攒下的情分,正在被“君臣之道”“天下苍生”这些沉甸甸的东西慢慢取代,像潮水漫过沙滩,把脚印一点点冲平。
朱祁镇没注意他的神色,只是盯着地图,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像是在盘算什么。他知道王振不高兴,像只被抢了食的狗;也知道刘球的奏折戳到了痛处,把那些藏在“亲近”背后的越权摆到了明面上。但他更清楚,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能只听近侍的话,也不能只信文官的谏,得自己拿秤,一头挑着私情,一头挑着江山,哪个重,哪个轻,得拎得清。
窗外的茉莉开得正艳,甜香袭人,浓得有点发腻。朱祁镇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香气里,好像掺了点别的味道——是成长的苦涩,像没熟的柿子;也是身为君王的无奈,像被缰绳勒住的马,想跑,却不能随心所欲。
他拿起刘球的奏折,在末尾批了行字:“刘编修直言可嘉,赏锦缎一匹,着入史馆,参与编修《宣宗实录》。”放下笔时,笔尖的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个小圈。他想,或许该让王振去南京休养些日子了,那里有太祖爷的陵寝,让他去守着,既能保全他的体面,也能让朝堂清静些。
殿内静了下来,只有茉莉的香气在流转,缠在龙涎香里,有点别扭。王振站在一旁,看着陛下专注的侧脸,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下颌线刻下道硬朗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再也抓不住了,就像指间的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马顺退下后,乾清宫里只剩下朱祁镇和王振两人,茉莉的甜香在沉默里发酵,反倒显得有些滞闷。朱祁镇把刘球的奏折叠好,放进案头的紫檀木匣,锁扣“咔嗒”一声合上,像把那些锋利的字句暂时收了起来。
“王先生,”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盆茉莉上,花瓣被晒得微微蜷曲,“这花不错,就是太香了,移去偏殿吧,免得熏得人发困。”
王振愣了愣,忙应道:“哎,老奴这就搬。”他抱起花盆,瓷盆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倒比心里的慌稍好些。走到门口时,听见朱祁镇又说:“南京的报恩寺最近在翻修,缺个懂规矩的人盯着,您去住些日子,替朕看看工期,也歇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