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四摆手:“快走吧,日头高了,巡查的该换班了。”
三人搀起周老四,依图所示向南。周老四腿脚不便,走一段便要歇息。辛弃疾虽自顾不暇,仍让岳琨多分力搀扶。苏青珞将鲈鱼用芦苇穿了提着,鱼尾偶尔摆动,在日光下闪出细碎银光。
路上,周老四断断续续讲了些江北见闻:史党如何封锁渡口,如何悬赏捉拿“携带伪诏惑众之逆党”,连沿江渔村都贴了告示,有举报者免三年渔税。“老百姓哪懂什么诏书印玺,”周老四叹道,“只知日子越来越难,北边金人年年索岁币,朝廷赋税反倒更重了……”
辛弃疾静静听着,掌心那方山河印似越来越沉。
未时抵达废盐场。遍地碎砖败灶,荒草过人。周老四引至一处坍塌的盐仓后,拨开丛生荆棘,露出个狭窄洞口。岳琨先下,确认无险,方接应余人。
地窖不大,潮湿阴冷,却堆着些干草并一只破陶罐。周老四熟门熟路地摸出火折子,点燃角落半截蜡烛。昏黄光亮里,他撕下衣襟重新包扎腿伤,手法老练。
苏青珞借烛火处理辛弃疾伤口。褪下层层血布,肩头箭创已溃烂发白,四周皮肤滚烫红肿。她咬牙用短刃刮去腐肉,辛弃疾额上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只将一块软木咬在齿间。岳琨在旁递水、递药——药是沈晦石室里得的金疮药,所剩无几。
敷药时,辛弃疾忽低声问周老四:“老丈在江上讨生活多年,可曾听说过‘清风阁’?”
周老四正嚼着芦苇根,闻言一怔:“临安涌金门外的清风阁?那可是达官贵人听曲的雅地,怎会不知。”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早年我听一老船工说过,那阁子底下有蹊跷。说是建在旧吴越王别苑遗址上,地基里有秘道,通着钱塘江边……都是传闻罢了。”
辛弃疾与苏青珞交换眼神。沈晦绝笔册中写:史弥远通敌铁证藏于临安清风阁地窖。竟与民间传闻暗合。
包扎妥当,苏青珞将鲈鱼洗净,用陶罐烧水煮汤。没有盐,只放了几片路上采的野姜。鱼汤滚沸时,鲜气弥漫地窖,竟让这阴湿之地有了一丝暖意。
四人分食鱼汤,周老四饿得狠了,连鱼骨都嚼碎咽下。饭毕,他倚着草堆沉沉睡去。辛弃疾却无睡意,借着烛光展开沈晦册子,反复推敲其中密语。
岳琨守在地窖口,耳贴土壁听外界动静。良久,他轻声道:“先生,那截断刀……我总觉得,‘京’字不单指地方。”
辛弃疾抬眸:“说下去。”
“周五送刀时已濒死,若只为传递接头信物,何必拼最后一口气?他大可将刀藏在某处,留个标记便是。”岳琨眉头紧锁,“除非,这刀本身还藏着别的讯息——比如,刀断,意味着什么线断了;‘京’字,也许指京城里某个特定的人或事。”
苏青珞沉吟:“杨峻在临安的暗线,或许不止一条。周五送来的断刀,可能是警示我们:其中一条线已断,持此残刀,可寻另一条。”
辛弃疾颔首:“有理。沈晦册子中提到,他在临安留有数处暗桩,分属不同脉络,彼此不知,唯凭特定信物相认。这刀,或是其一。”他忽咳嗽起来,忙用布帕捂住,帕上又是一抹猩红。
苏青珞替他抚背,触手脊骨嶙峋。她心中酸楚,却强抑着,只道:“你先歇息,今夜我与岳琨轮流守夜。待天明,再议如何赴临安。”
辛弃疾却摇头,从怀中取出张浚所给半块玉佩。烛光下,玉佩温润生光,雕的是半幅山水,断口处纹路精细。“李壁……李知孝之子。”他喃喃,“张德远冒险留此线,必是此人可信。但史弥远既已布下天罗地网,李壁府邸恐也被监视。我们需另寻途径联络。”
“陈默。”苏青珞道,“皇城司旧吏,在瓦舍说书。市井之中,反易隐蔽。”
正商议间,地窖外忽传来脚步声。
岳琨瞬间吹灭蜡烛,地窖陷入漆黑。四人屏息,只听脚步声渐近,似不止一人,踩得碎砖咔咔作响。有男子粗声道:“这鬼地方,真能藏人?”
另一人应:“上头说了,那几人重伤走不远,沿江所有能藏身之处都要搜。仔细找,盐场废窖多得很。”
脚步声在盐仓外徘徊片刻,渐远去。地窖中四人良久未动,直到外头彻底静了,岳琨方缓缓吐气:“走了。”
周老四颤声道:“是黑衣人的声音……他们搜过来了。”
辛弃疾在黑暗中握紧山河印。印钮上的螭龙纹路硌着掌心,冰冷坚硬。他想起沈晦矿洞绝笔中那句:“此身虽陨,此志不绝。后来者持印南归,当如星火渡夜,虽微茫,终可燎原。”
星火渡夜……他此刻高热昏沉,肩伤剧痛,怀中血诏如烙铁烫心。前有史党天罗地网,后有金国虎视眈眈,朝中忠良遭困,身边战友凋零。这残躯病骨,真能撑到临安吗?
苏青珞的手在黑暗中寻到他的,轻轻握住。她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幼安,”她声音极低,只他二人可闻,“沈晦前辈等了我们二十年。杨峻、陈七、周五、罗老汉……那么多人用命铺路,不是为了让火种灭在这里。”
辛弃疾反握她的手,力道沉沉。
地窖外,暮色渐合。扬州地界的初冬已有肃杀之气,荒草在风中伏低又扬起,如无数暗哑的旌旗。远山轮廓模糊,似蛰伏的巨兽。更南处,临安城灯火尚未点亮,但那条漫漫长路,已从脚下延伸出去,穿过密网,穿过寒夜,穿过必死的绝境,指向那座浮华而险恶的京城。
岳琨重新点燃蜡烛。昏光里,他擦拭那截断刀,“京”字在光影中明明暗暗。
“周老丈,”辛弃疾忽然开口,声音虽虚,却清晰,“天明后,我们送你到附近可靠人家养伤。之后的路,我们自己走。”
周老四急道:“这怎行!我还能带路——”
“你已帮了我们大忙。”辛弃疾温声打断,“接下来的路,人越多越危险。你好好活着,将来若见杨峻,告诉他……”他顿了顿,“告诉他,刀收到了,路,我们会走下去。”
烛火噼啪轻响。地窖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苏青珞将最后一点鱼汤煨在余烬上,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三人面容。在这短暂安宁的假象里,辛弃疾阖上眼,心中默诵旧日词句:“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可而今无酒,无剑,只有残躯如灯将烬。然那点火光在肺腑深处烧着,烫着,一路烧向临安,烧向那座清风阁下的地窖,烧向史弥远精心构筑的巨厦,烧向御前那方龙案。
夜还长。但执炬者,已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