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岳琨匆匆回来,面色凝重:“查得极严,所有入城者需出示路引,还要报来历、去处。无路引者一律扣押。更麻烦的是,”他看向辛弃疾,“城门旁贴着画像,虽画得粗糙,但特征写着‘面白有须,肩有箭伤’。”
辛弃疾抚了抚肩头。箭伤虽愈合,但若搜身,必露破绽。
“绕道?”苏青珞急问。
“各门皆然。”岳琨摇头,“而且城墙上增了岗哨,夜间灯火通明,想翻墙也难。”
三人陷入沉默。茶棚外,入城的队伍缓慢移动着,不时传来兵卒的呵斥声。
辛弃疾忽道:“郭老汉说的积善堂药铺,在何处?”
岳琨问了茶博士,得知在城西三里,临近西湖。三人离了茶棚,折向西行。日落时分,寻到那药铺——门面不大,匾额陈旧,柜台上坐着个清瘦的中年郎中,正给农妇把脉。
待病人散去,岳琨上前低声道:“刘郎中,郭独臂让我们来。”
刘郎中抬眼看三人,目光在辛弃疾脸上停了停,不动声色道:“后堂说话。”
后堂是间简陋的诊室,药香浓郁。刘郎中关上门,转身便道:“辛先生,你们可算到了。”
三人俱是一惊。刘郎中苦笑:“莫慌,我是陈芷师妹的丈夫。她离临安前交代过,若有人持边缘刻箭矢的铜钱来,定是辛先生一行。”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钱,边缘刻痕与陈蓉给的那枚一模一样。
辛弃疾松了口气,取出铜钱。两枚钱并在一处,箭矢刻痕竟能连成一线,指向东南方。
“陈芷师姐如今在何处?”苏青珞急问。
刘郎中面色黯然:“三个月前,她在瓦舍说书时被皇城司带走,至今下落不明。我托人多方打听,只知关在枢密院狱,史弥远亲自过问此案。”他顿了顿,“但她早有准备,留了话——若你们到了,可去众安桥南‘听雨轩’茶馆,找掌柜孙七。孙七是梅隐社旧人,知晓临安所有暗桩。”
“李壁呢?”辛弃疾问,“听说他被调职?”
“是史弥远的手段。”刘郎中冷笑,“李壁虽被调去军器监,实则是明贬暗保——军器监掌兵甲制造,正值北伐呼声高涨之时,这位置反倒紧要。李大人让他儿子暗中联络主战将领,以备不时之需。”他压低声音,“李壁已知你们南来,正在设法接应。但他府邸被监视,不便直接联络。”
暮色渐浓。刘郎中安排三人在药铺阁楼暂住,又熬了汤药给辛弃疾。阁楼狭小,仅容一榻一桌,窗外可见西湖一角,水光接天。
岳琨在楼下与刘郎中守夜。苏青珞替辛弃疾换药时,见他面色虽仍苍白,但眼中有了神采——那是目标在望的光。
“明日我去听雨轩。”辛弃疾轻声道,“你和岳琨在此等候。”
“不可!”苏青珞急道,“你伤未愈,若遇险……”
“正因我伤重,他们才不易起疑。”辛弃疾握住她的手,“青珞,我们已到临安,这是最后一程。沈晦的罪证、山河印的奥秘、周五拼死送来的断刀之谜,都需在临安解开。我必须亲自去。”
苏青珞知他心意已决,泪在眼中打转:“那我与你同去。”
“不,你需要接应岳琨。若我午时不归,你们立即离开,去找李壁。”辛弃疾从怀中取出山河印、高宗血诏,塞进她手中,“这些,你保管。”
苏青珞捧着那方温润的玉印,印钮螭龙在烛光下似欲腾空。她咬牙点头:“我等你回来。”
夜深了。西湖上传来隐约的箫声,哀婉缠绵,似诉说着这座繁华都城暗涌的悲欢。
辛弃疾倚窗而立,望向南方——那里是皇宫大内,官家正在何处?张浚是否已被困?史弥远又在策划什么?
更远处,北方的山河在夜色中沉默。燕云十六州,汴京旧都,靖康年的血与火,都压在这方小小的印中。
他抚着印身,想起沈晦矿洞绝笔中的句子:“此印非印,乃心火。持印者当以身为薪,焚此长夜。”
东方渐白。临安城在晨曦中苏醒,钟鼓声从皇宫方向传来,悠悠荡荡,漫过西湖,漫过钱塘门,漫过这座即将迎来风暴的城。
而阁楼窗内,辛弃疾握紧了拳。掌心的旧茧硌着新肉,疼痛真实而灼热。
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