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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真定觅旧部 孤舟渡烽烟(2/2)

“靖康二年二月十七,金兵破汴京。某随岳帅(时年二十四,任秉义郎)于曹门外阻击敌骑,身中三矢,幸得不死。今埋甲于此,若他日王师北定,乞后来者携此甲归葬西京岳家坟园。背嵬军前营第三队队将,韩重德彰绝笔。”

弩箭再至,擦着耳廓钉入棺木。辛弃疾抓起铁甲护在身前,毒箭叮当撞上甲片,竟悉数弹开——这甲,是岳家军精锐才配的冷锻瘊子甲。

岗下曹骏已亲自提刀冲来。辛弃疾将铁甲裹作一团,纵身跃下荒岗北侧陡坡。坡下是片结着薄冰的沼泽,他落地翻滚卸力,冰面咔嚓裂开,整个人坠入刺骨的冰水。

追兵赶到坡边时,只见破碎的冰洞冒着气泡,人影已无踪。曹骏暴怒砍翻身旁小卒:“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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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水下的世界是混沌的绿。辛弃疾屏息潜游,铁甲拖着他往深处沉。就在肺叶即将炸裂时,前方忽然出现微光——是处水下洞穴的出口。他奋力前游,破水而出时,发现自己置身一处天然溶洞。

洞壁有篝火余烬,还有件叠放整齐的旧袍。袍上压着块青石,石上刻字:“渡江者若至此,可更衣取暖。袍内袋有干粮,洞深处通五里外废窑。韩重留。”

辛弃疾怔怔抚过刻字。原来七年前,那个咳血的汉子也逃到此处,还为后来者备下生机。

他更衣烤火,待体温渐复,才翻开那件旧袍内袋。干粮早已霉变,但袋底却缝着张绢帕。帕上以血为墨,绘着幅简图——自真定府永通镖局,至汴京大相国寺地宫,沿途七个接应点,每个点旁都标着个姓氏:赵、张、王、李、刘、陈、周。

图末有行小字:“此七家皆岳家军遗属,可信。然真定赵横处,需持韩某断刃与沈晦碎片同验——因去年已有三批冒充者,赵兄杀之。”

辛弃疾收好绢帕,背起那具铁甲,循洞深处通道前行。果然行约五里,从处废弃砖窑的烟囱口爬出时,眼前已是片荒野。日头偏西,他凭记忆辨向,朝真定府赶去。

入夜时分,真定城南永通镖局的灯笼在风中摇晃。辛弃疾叩响门环,里头传来瓮声瓮气的问话:“哪路朋友?”

“渡江客,持断刃而来。”

门开一线,探出张刀疤纵横的脸。那人目光扫过辛弃疾肩伤,又落在他背后的铁甲包裹上,瞳孔骤然收缩:“这甲……你从何处得来?”

辛弃疾不答,只抽出断刃与沈晦碎片,两件器物在灯笼光下泛着相似的暗泽。

刀疤脸汉子呼吸急促起来。他接过断刃,又从怀中掏出另半截刀身——严丝合合,正是完整的一柄斩马剑。剑镡处“京”字完整显现,且在合并瞬间,剑身竟泛起微不可察的温热。

“韩大哥的剑……真的回来了。”汉子虎目泛红,猛地单膝跪地,“背嵬军前营第七队队正赵横,拜见辛枢相!”

辛弃疾扶起他:“赵兄如何认得我?”

赵横引他入内,掩上门才低声道:“三个月前,炎生——就是岳霆公子——曾密信于我,说临安有变,将来会有一位肩带箭伤、携山河印舆图的辛枢相北上。他让我备好地宫钥匙,并转告一句话。”汉子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北伐事,非止刀兵,更在民心。汴京地宫所藏,乃四十年间北地遗民暗中囤积的粮秣军资,望枢相善用。’”

镖局后院传来脚步声,苏青珞、石嵩等人从厢房奔出。众人相见,俱是恍如隔世。秦九韶急问:“赵镖头,炎生如今何在?”

赵横神色黯下:“一月前,金国南京路转运司彻查内奸,岳公子为掩护楚州暗桩撤离,故意暴露行踪,如今……”他喉头滚动,“如今关押在汴京天牢。但他在被捕前,已将地宫钥匙藏于楚州‘周氏药铺’后院的古井中,托我转告后来者,需持沈晦碎片与韩重断刃同往,方能取出。”

烛火在众人脸上跳跃。辛弃疾抚着怀中铁甲,忽然问:“赵兄可知,韩重埋甲处那片荒岗,可能望见汴梁?”

赵横沉默良久,推开后窗。北方夜色如墨,唯天际线处隐约有灯火微光。

“天晴时,能望见汴京城头的灯笼。”汉子声音沙哑,“韩大哥埋甲那夜,就跪在那岗上,冲着汴梁方向磕了九个响头。他说……岳帅的魂在那儿看着呢,看咱们这些活着的人,什么时候打回去。”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院中枯叶。辛弃疾解下背上铁甲,端放在镖局正堂的刀架旁。甲胄心口那枚毒箭镞,在烛光下幽幽泛蓝。

“那就打回去。”他轻声说,像在立誓,又像在许诺,“带着这甲,带着所有没回家的魂。”

夜深了,镖局内外陆续亮起更多的灯。赵横召来的岳家军旧部悄悄聚集,一张张布满风霜的脸在灯下沉默着,眼中却燃着相同的光。

而真定城外,曹骏的人马正在搜捕。

更北的汴京天牢里,某个化名炎生的年轻人,在黑暗中摩挲着腕上镣铐,轻轻哼起一首《满江红》的调子。

调子穿过牢窗,融进北方的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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