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的雪从后半夜就开始下,到辰时已积了半尺厚。七里营的土地庙前,二十七个汉子排成三列,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从地宫取出的兵器——虽然大多是第一次握真正的军械,但没人发抖。
辛弃疾站在庙前石阶上,肋间的伤处用麻布紧紧缠着,外面套了件从地宫翻出的旧皮甲。甲片冰凉,贴着伤处却让他觉得踏实。他手里握着岳帅那卷练兵手札,羊皮封面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今日起,我们不再是躲在山里的游魂。”他的声音在雪地里传得很远,“我们是兵,是大宋的兵。”
陈到站在队列最前,独眼里燃着火。他背上背着三石力的神臂弓,腰间挂着两壶箭——箭羽是新的,箭镞在地宫里沉睡了二十八年,今日终于要见光了。
“按岳帅手札所载,练兵首重阵法。”辛弃疾翻开手札,念道,“‘凡军阵,以伍为基础,五伍为队,五队为营……’今日我们先练最基本的‘叠阵’。”
“叠阵”是岳家军的招牌阵法,专克骑兵。前排蹲踞举盾,后排持长枪,再后排是弓弩手。阵型看似简单,但讲究的是配合——盾手要稳,枪手要准,弓手要狠。
钱老五被分在第一伍当盾手。他左腿虽瘸,但力气大,举着面瘊子盾,纹丝不动。身后的枪手是个年轻后生,叫杨石头,才十八岁,握着长枪的手在抖。
“怕了?”钱老五头也不回。
“不……不是。”杨石头声音发颤,“钱叔,我就是……就是想起我爹。靖康年,他就是拿着这样的枪,死在汴京城头。”
钱老五沉默片刻,道:“那你就握稳了。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辛弃疾走到队列中,一个个纠正动作。盾要斜举四十五度,枪要从盾隙刺出,弓要拉满七分……这些在岳帅手札里写得清清楚楚,他当年在耿京军中就照着练过,今日再教,每个动作都带着记忆的温度。
练到午时,雪停了。众人刚歇下吃干粮,庙后山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奔来,马上之人浑身是雪,到庙前滚鞍下马,嘶声喊:“辛……辛枢相!南边……南边来人了!”
是留守在废砖窑放哨的吴老幺。他喘息着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从……从登州来的信……说是苏姑娘……苏姑娘到江南了!”
庙前瞬间寂静。辛弃疾接过油布包,手指竟有些抖。他小心揭开,里面是三封信。第一封是苏青珞的笔迹,字迹潦草,显然是在颠簸中写的:
“腊月十八抵登州,遇大风,船损,延三日。二十一日入临安,呈玉玺、书卷于陛下。张浚相公当场阅《青囊书》金疮篇,命太医局连夜配药,已送往前线。陛下闻燕云事,泣下,即命整军。另:岳帅手札已抄录分发诸将,军中士气大振。青珞手书,腊月二十二夜。”
第二封是张浚的正式公文,盖着枢密院大印:
“敕辛弃疾:卿所呈玉玺、书卷俱已验明。陛下已下诏,以卿为北伐招讨副使,总领河北义军事宜。今拨银十万两、粮五万石,已发登州。望卿速整兵马,待开春冰融,水陆并进。社稷兴复,在此一举。张浚手书。”
第三封……没有署名,只有半阙词,墨迹犹新: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是《破阵子》。辛弃疾的手指抚过这些字句,眼眶发热。这是他当年在滁州任上写的词,如今被孝宗皇帝亲笔抄录,送回他手中。最后还有行小字:“朕在临安,等卿捷报。赵昚。”
三封信在众人手中传阅。钱老五不识字,让杨石头念给他听。听到“陛下闻燕云事,泣下”时,这老卒独眼里滚出泪来:“值了……值了……老子这三十年……没白等……”
陈到握紧拳头,转向辛弃疾:“辛枢相,接下来……怎么干?”
辛弃疾收起信,目光扫过庙前这群衣衫褴褛却目光如炬的汉子:“练兵,扩军,联络河北义军。开春之前,我们要在蓟州扎下根,等江南大军一到,便可里应外合。”
“扩军?”韩大夫担忧道,“营里粮食本就不多,再加人……”
“张相公拨了粮。”辛弃疾指向南方,“而且,我们有地宫。”他看向陈到,“陈大哥,你带十个人,趁金国内乱,再去地宫取一批金银。有了钱粮,才好招兵。”
“我去!”钱老五立刻道。
“你腿脚不便,留下练兵。”辛弃疾摇头,看向杨石头,“石头,你随陈大哥去。年轻人,该见见世面。”
杨石头挺直腰杆:“是!”
午后,陈到带人再入密道。辛弃疾则继续练兵。这次他教的是弓弩——地宫取出的神臂弓力道太强,许多人拉不开满弦。他按岳帅手札所载,做了简易的拉弦器,又调整了每个人的站姿。
“弓弩之道,首在气息。”他亲自示范,开弓、搭箭、瞄准,“吸气时拉弦,呼气时放箭。箭出之时,心要静,眼要准,手要稳。”
杨石头学得最快。这孩子天生臂力过人,三石弓能拉满,五十步外能射中树干。辛弃疾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绷紧的脊背和专注的眼神,忽然想起岳霆——那少年若在,也该是这样的年纪。
“辛叔。”杨石头忽然回头,眼睛亮晶晶的,“等我练好了,能……能给我爹报仇吗?”
“能。”辛弃疾拍拍他的肩,“但你记住,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报仇。”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后来的人,不用再报仇。”
少年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
傍晚,陈到一行人回来了。他们背回了整整十箱金银,还有几十套完整的甲胄。更让人惊喜的是,他们在汴京城外遇上了一支溃散的金国汉军——约三百人,首领叫刘整,原是宋军都统制,绍兴和议后降金,如今见金国内乱,想带部下重归大宋。
“刘整此人……”陈到犹豫道,“末将觉得不可信。他降过金,谁知是不是诈?”
辛弃疾沉思片刻:“带他来见我。”
刘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进庙就跪下了:“罪将刘整,叩见辛招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