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将军请起。”辛弃疾扶起他,“听闻将军有意重归大宋?”
“是。”刘整抬眼,眼中满是血丝,“末将当年降金,实是无奈——部下三千兄弟,被围七日,断粮断水。金人许诺不杀降卒,末将才……”他哽住,半晌才道,“这些年在金营,末将日日悔恨。如今金国内乱,正是反正之时。若招讨不弃,末将愿为前驱。”
辛弃疾盯着他的眼睛。这双眼里有愧,有痛,有挣扎,不像作假。他缓缓道:“刘将军,辛某可以信你。但你部下三百人,需打散编入各队。你可能应允?”
刘整毫不犹豫:“罪将全听招讨安排!”
当夜,七里营一下子多了三百人。庙里住不下,就在后山搭起营帐。辛弃疾将新旧人员混编,每伍都有老卒带新兵。他又从地宫金银中拨出一部分,让韩大夫去附近村落购买粮食、棉衣。
腊月二十四,练兵继续。三百多人分成三营,一营练阵法,一营练弓弩,一营练刀枪。辛弃疾亲自示范破阵刀法,每一式都拆解开来教。
“这刀法,是岳帅当年在战场上悟出来的。”他挥刀劈砍,刀锋在雪地里卷起旋风,“不讲花哨,只求实用。第一式‘破甲’,专劈锁子甲缝隙;第二式‘断马’,专砍马腿关节;第三式‘斩旗’,专取敌军旗手……”
刘整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招讨这刀法……末将好像见过。”
“哦?”
“当年在郾城,岳帅亲率背嵬军冲阵,用的就是这套刀法。”刘整眼中闪过追忆,“末将那时还是个队正,远远看着,岳帅如虎入羊群,金兵望风披靡……”他忽然跪下,“招讨,末将……末将想学!”
“想学就站起来。”辛弃疾收刀,“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亲兵队正。但有一句话——”他盯着刘整,“若再叛,我必亲手斩你。”
刘整重重叩首:“末将若再负大宋,天诛地灭!”
接下来的几日,七里营像一座忽然苏醒的兵营。操练声从早到晚,炊烟日夜不息。附近村落的青壮听说这里招兵,陆陆续续来了百余人——多是靖康年逃难来的遗民后代,父辈的血仇刻在骨子里。
到腊月二十八,营中已有五百余人。辛弃疾按岳帅手札所载,设了伍长、队正、都头,又挑了三十个机灵的年轻人,专练斥候之术——这是沈晦在燕云舆图中强调的:“北伐之要,首在知敌。”
腊月二十九,年关将近。辛弃疾让韩大夫准备了简单的年货——每人一斤肉,一升米。夜幕降临时,营地点起篝火,五百多人围坐成圈。
辛弃疾站在篝火前,手里端着碗热水:“今日除夕,本该团圆。但我们这些人,家在哪?”他环视众人,“在汴京,在洛阳,在燕云十六州——在金人的铁蹄下!”
篝火噼啪作响。许多汉子低下头,眼眶红了。
“但正因如此,我们才要聚在这里。”辛弃疾声音提高,“用手中的刀,用背上的弓,把家夺回来!今年我们在七里营过年,明年——”他举起碗,“我们要在汴京过年!后年,在燕京过年!终有一日,我们要在黄龙府,痛饮庆功酒!”
“饮胜!”五百多个声音同时吼出。
没有酒,就以水代酒。众人仰头饮下,水从嘴角流下,混着眼里的泪。
篝火旁,杨石头忽然唱起歌来。是首北地民谣,调子苍凉:
“燕山雪,汴河水,故乡千里烟尘里。父兄骨,埋胡地,何日王师收旧邑……”
先是几个人和,接着是几十人,最后五百多人齐声唱。歌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惊起了林中的寒鸦。
辛弃疾听着这歌声,想起很多事。想起临安凤凰山观星台那夜,七星玉钥的光芒;想起汴京天牢里,岳霆那句“腊月二十三,祭灶夜”;想起燕京皇宫,梁福走入火海的背影;想起永定河边,苏青珞策马而来的身影……
这一路,死了太多人。
但火种,终于传下来了。
他抬头望向南方。此刻的江南,该是张灯结彩,喜迎新年。孝宗皇帝也许正在宫中宴饮,张浚相公也许正在灯下批阅军报,苏青珞……她也许正站在钱塘江边,望着北方。
等我。他在心中默念。
等开春冰融,等大军北上。
等这面岳字旗,插遍北地山河。
歌声渐息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冲破夜色,马上斥候滚鞍下马,急报:“招讨!南边……南边大军动了!”
辛弃疾霍然起身:“详细说!”
“登州来的消息,张浚相公已调集水师三百艘,步军五万,正月初三发兵!”斥候喘息着,“还有……江南各州府义军纷纷响应,总数……不下十万!”
篝火旁,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辛弃疾缓缓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转身,望向庙前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岳字旗。
终于……终于来了。
“传令各营。”他声音沉静如铁,“正月初三,我们拔营南下。去汴京,去接应王师。”
“然后——”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北伐。”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山川,覆盖了血迹,却盖不住这五百多双眼睛里燃起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