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中的名单薄绢,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既脆弱又沉重。辛弃疾的手指拂过那些褪色却依旧清晰的墨迹与代号,一个个名字或代号仿佛化作面目模糊的幽灵,在历史的暗影中窃窃私语,串联起数十年前那场导致山河破碎的巨大背叛与妥协。黄潜善、汪伯彦……这些早已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其背后牵扯的网络,竟可能绵延至今,与临安城中那位权势熏天的史相爷有着千丝万缕、或明或暗的承袭与勾连。
他感到一阵寒意,比伤口的高热更甚。这薄绢,加上怀中高宗泣血密诏,足以将史弥远一党从“主和误国”的道德层面,彻底打入“奸邪遗毒”“通敌余孽”的深渊,使其在法理与道义上彻底失去立足之地。然则,正如陈默所言,利器在手,如何挥舞,方能达到“清君侧”而不致朝局彻底崩坏、反让金人得利?
“陈公,”辛弃疾抬起头,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摇曳,“此名单所载,牵涉甚广,年代久远。若骤然公开,恐非仅史弥远一党震动,整个朝堂,凡与名单中人稍有渊源的,皆会人人自危,或铤而走险,或相互攻讦,届时……”
“届时便是浑水摸鱼、党同伐异之局,恢复大业,更成泡影。”陈默接口,眼中闪烁着洞悉世情的冷光,“辛参议所虑极是。沈晦当年亦虑此节,故只留此密档,未敢轻动。然此物之用,未必在于立刻摊开于光天化日之下。”
苏青珞正小心地为辛弃疾重新裹紧伤处,闻言抬头:“陈公之意是……以此为筹码,或……暗中剪除其羽翼?”
陈默微微颔首,看向辛弃疾:“参议与张德远相公,身处局中,手握双刃,当知过刚易折,过急生变。此名单,可作三用:一曰震慑,关键时刻稍露端倪,足以令史党核心人物寝食难安,自乱阵脚;二曰分化,名单所涉非止一脉,或可择其薄弱处,以之离间史党内部,使其不能铁板一块;三曰……为将来彻底清算,埋下铁证。至于何时、如何运用,老朽远遁山林,不知今时朝局细微,不敢妄言。然参议乃沙场名将,张相公乃中枢砥柱,权谋机变,当远胜老朽。”
权谋机变……辛弃疾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他宁愿面对明刀明枪的金兵铁骑,也不愿深陷这看似无形却更凶险的朝堂暗战。但既已涉入此局,便无可退缩。
“陈公所言,字字珠玑。”辛弃疾将薄绢慎重卷起,与沈晦的其他记录一同交还虞方妥善保管,“此物干系重大,需与印诏分开密藏。虞将军,此事由你负责。”
“末将领命!”虞方肃然接过。
“陈公,”辛弃疾又转向老者,语气恳切,“我等亡命南归,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参议伤重,急需休整医治。依您之见,我等下一步,该如何行事,方能避开‘夜枭’耳目,安全抵达楚州?此驿……可作久留之地否?”
陈默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此驿虽偏,但‘夜枭’既已大规模出动,沿河布控,这方圆数十里内,任何可能藏身之处,他们迟早都会搜到。老朽在此,平日里深居简出,与山民几无往来,或可暂避一时,但你们人多,且有伤者,目标太大,绝非久留之计。依老朽浅见,你们最多只能在此歇息到明日黎明前,必须离开。”
众人心头一紧。休整的时间,竟如此短暂。
“至于去路……”陈默用一根枯枝,在火塘边的浮灰上简单勾勒,“老鸹铺向东,约二十里,有片‘瘴疠林’,传闻多有毒虫疫气,寻常人畜不入。但林中有条几乎被遗忘的古商道,可通光州北境。此路虽险恶,却正因如此,‘夜枭’或巡检司布防可能最为松懈。穿过瘴疠林,再折向东南,渡过一条小河,便可进入大别山余脉,那里山高林密,洞穴众多,易于隐匿行踪。沿山脉南行,虽绕远,但可直插楚州西侧。”
“瘴疠林……”虞方眉头紧锁,“参议的身体,恐怕……”
“别无他法。”辛弃疾果断道,“险地亦是生地。追兵料我等必择易行之路或求医问药,这瘴疠林,反倒可能是一线生机。只是……”他看向陈默,“此林详情,陈公可知?可有规避瘴气毒虫之法?”
陈默道:“老朽早年因公务,曾冒险走过一次。林中瘴气多生于低洼湿热处及日出前后,白日若天气晴朗,高处通风处尚可。毒虫则需备足驱虫药草,以艾草、雄黄为佳。林中有数处前人留下的歇脚石屋,虽破败,或可暂避风雨。关键是要寻得正确的古道入口,若迷失其中,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老朽……可凭记忆,为你们绘制一份简图。”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如此,多谢陈公!”辛弃疾郑重道谢,随即看向虞方,“虞将军,趁此时机,让弟兄们抓紧休息,处理伤口,检查装备。青珞,你再辛苦些,用陈公这里的药材,尽可能多备些驱瘴解毒的药囊药膏。石嵩,你与我去外面看看马匹……呃。”他这才想起,马匹早已在“鬼跳石”时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