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整片瘴疠林。辛弃疾伏在老骡“老青”背上,每一次颠簸都像是钝刀刮着骨头。高热将他裹进一层黏腻的雾气里,耳边嗡嗡作响,时而清晰时而遥远——那是虞方与苏青珞断续的低语,混杂着枯枝被踩碎的噼啪声。
“离鹰嘴岩还有多远?”苏青珞的声音压得极低,手里火把只敢燃豆大的一点光。
虞方摊开陈默所赠的羊皮图,指尖在粗糙的皮面上摩挲:“按这图,该是前方三里。但……”他顿了顿,“瘴气太重,地貌可能已变。”
老青忽然停下步子,前蹄不安地刨着湿软的腐土。虞方抬手止住身后仅存的五名亲兵,众人隐入一丛半枯的鬼箭羽后。片刻,远处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东西在落叶上拖行。
辛弃疾勉力抬起头。视野里一片模糊的重影,但他听得出——那是獒犬喷鼻的声响,混着皮甲摩擦的闷响。“……追来了。”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不止一队。”
虞方脸色凝重。他打了个手势,两名亲兵悄无声息地侧移出去,如同融进夜色的影子。不过半盏茶功夫,一人折返,唇色发白:“虞侯,东侧三十丈外有‘夜枭’的哨,牵着两条獒。西侧……似有官兵布防,人数不明,但火把隐现,呈合围之势。”
“官兵也进瘴林了?”苏青珞握紧药囊,“他们不怕瘴毒?”
“怕是得了严令。”虞方冷笑,“史相伪造的那纸枢密院密令,足以让地方厢军卖命。”他看向辛弃疾,“幼安,若按原路去鹰嘴岩,必入网罗。”
辛弃疾闭了闭眼。冷汗沿着额角滑下,渗进衣领。怀里那方山河印贴在心口,冰冷的玉质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灼烧的火。“陈默……给的图上,可有第二条路?”
虞方再次展开羊皮图。苏青珞将火凑近些,昏黄的光照亮那些炭笔勾勒的线条与蝇头小注。图上山形如犬牙交错,鹰嘴岩标在一处孤崖之上,三面绝壁,唯有一条窄径可通。“这地形……”苏青珞倒抽一口气,“若是被堵在岩上,便是绝地。”
“但也是易守难攻之地。”虞方指尖点着岩顶一处细微标记,“此处标了个‘洞’字,许是有天然岩穴可暂避。且地势高,瘴气稍薄,利于幼安养伤。”他看向辛弃疾,声音沉下来,“关键在于石嵩是否已到,是否清理过路径。”
辛弃疾剧烈咳嗽起来,苏青珞忙扶住他,掌心触到他后背滚烫的体温,心中发沉。咳声稍止,辛弃疾喘息着开口:“石兄……引敌而去,若还活着,必会履约。”他抬手抹去唇边血沫,“绕路……我们耗不起。直走。”
“可前有围堵——”
“那就撕开一条口子。”辛弃疾睁开眼,高热让他的眸子亮得惊人,“虞侯,你带人摸掉东侧‘夜枭’的哨。獒犬识味,须一击毙命,不能吠。官兵……我来应付。”
“你这样子如何应付?”苏青珞声音发颤。
辛弃疾从怀中摸出一物——那是陈默交予他的半块鱼符,锈迹斑斑,上刻“皇城司察验”五字。“陈默说,此物虽旧,但制式未改。寻常厢军低级将校,未必辨得真伪。”他喘了口气,“我扮作皇城司密使,斥他们擅离职守、私出防区。厢军多畏皇城司如虎,能拖一刻是一刻。”
虞方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我去除哨,你拖官兵。半刻钟后,无论成否,都在前方那棵雷击木下汇合。”他解下自己的水囊塞给苏青珞,“给他多灌些水。这高热……不能再烧了。”
队伍无声散开。苏青珞扶着辛弃疾下骡,让他靠树坐下,捧了水囊递到他唇边。辛弃疾喝了两口,忽又全呕了出来,水里混着暗色的血丝。苏青珞眼圈红了,却咬着唇不发一声,只迅速取出银针,在他虎口、人中各下一针。针尖微颤,她额上沁出汗珠——连日奔波,药囊已见底,金针度穴是她最后的手段了。
“青珞。”辛弃疾忽然唤她,声音轻了些。
“嗯?”
“若我……撑不到楚州。”他喘着,每个字都费力,“印与诏,你须贴身藏好。沈晦那份名单……交给虞方。他是张枢相的人,知道如何用。”
苏青珞手一抖,银针差点偏了。“你说这些做什么?”她声音哽住,“当年在济南,你中了一箭,肺叶都透了,不也活下来了?现在不过些许风寒——”
“不是风寒。”辛弃疾摇头,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自己知道……这身子,怕是到极限了。”他抬眼望她,火光映在他深陷的眼窝里,“只是不甘心。还没看见……王师北定中原日。”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獒犬似乎低呜了半声,戛然而止。林间重归死寂。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撑着树干站起。苏青珞将鱼符塞进他手中,又替他整了整散乱的衣襟——那是从阵亡士兵身上换来的厢军都头服饰,血迹已洗得发白。辛弃疾握紧鱼符,冰凉的触感让他神智稍清。他看向苏青珞,低声道:“你跟紧老青。若见不对,自己往鹰嘴岩去,莫回头。”
说罢,他迈步走向西侧火光隐现处。脚步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
林外空地上,果然有约二十名厢军士兵举着火把,正低声抱怨着瘴气与蚊虫。为首的是个都头模样的汉子,焦躁地来回踱步:“娘的,这鬼地方真有人?别是上头耍咱们——”
“谁在妄议军令?”一声沙哑却凌厉的喝问自林中传来。
众兵悚然回头。只见一人自瘴雾中缓缓走出,身穿厢军服色,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冷如寒刃。他手中高举半块鱼符,火光下,“皇城司”三字清晰可见。
那都头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半步:“皇、皇城司?”他虽未见过真符,但那阴刻的纹样与传闻无异,且来人气势沉厉,绝非寻常士卒。
“本使奉密令追踪要犯,尔等何人部下?为何擅离汛地,私入禁林?”辛弃疾步步逼近,每说一字,胸腔都像要炸开,却硬生生将咳意压下去,“可有枢密院调兵公文?可有本路都督行辕手令?”
都头额上见汗。他们确是凭一纸“密令”而来,但那令文古怪,既无完整印鉴,又无明确官押,只说是“相公有命”。此刻被这“皇城司密使”厉声质问,顿时心虚。“末、末将乃楚州厢军第三指挥下辖都头王顺,奉命在此设卡……”
“奉谁的命?”辛弃疾打断,目光如针,“本使一路行来,未见任何正式文书通报。尔等私调兵马,擅闯禁地,按律当斩!”最后四字陡然提高,嘶哑中透出杀气。
王顺腿一软,扑通跪下:“使者明鉴!末将也是接了上官指令,说是有金国细作南逃,持伪印伪诏,欲乱我朝纲……”
“伪印伪诏?”辛弃疾冷笑,“尔等可知真正要乱朝纲者,正在临安城内?”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本使所追,乃涉及靖康旧案、建炎秘辛之人证物证。尔等在此阻拦,是替谁当差?史相?还是宫里某位大珰?”
王顺浑身发抖。这些官场阴私,他一个小小都头哪里敢沾?正慌乱间,忽听林中传来一声尖锐鸟鸣——那是虞方发出的信号,东侧哨已除。
辛弃疾心知时间不多,当即厉声道:“念尔等无知,即刻带队退出瘴林,回汛地待参!若再滞留,休怪本使以‘通敌阻差’论处!”说罢,将鱼符重重拍在一旁树干上,转身便走,身影没入黑暗。
王顺呆跪在地,半晌才被手下扶起。“都、都头,咱还守吗?”
“守个屁!”王顺抹了把冷汗,“没听他说吗?这是皇城司的案子,掺和进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撤,都撤!”
辛弃疾回到雷击木下时,几乎瘫倒。虞方一把扶住他,触手滚烫。“成了。哨已除,官兵也退了。”他低声道,眼中满是忧虑,“但你这身子……”
“无妨。”辛弃疾喘息着,“快走……去鹰嘴岩。”
众人再度上路。老青似乎通人性,脚步稳了许多。苏青珞一路为辛弃疾按着穴位,银针始终未起。如此又行了大半个时辰,瘴气渐薄,前方现出一座孤崖轮廓——形如鹰喙,险峻刺天。
崖下小径果然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一侧是陡壁,一侧是深涧。虞方令两名亲兵先行探路,自己持刀断后。正行至半途,崖上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三短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