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炎挣扎着爬到对面墙边,拿起头几日的残汤剩饭吃了起来。那些窝头已然放得如石头般硬了,委实难以下咽,何况徐炎才刚吃过柔糯香甜的细面饼,但他还是硬撑着一口一口,艰难啃完了一个窝头,又喝了些水,总算略微恢复了些精神。
想必清人也看出,徐炎心志坚定,再怎么用刑也是没用的了,施刑的人便再也没有来过,徐炎算是结束了这场噩梦般的劫数。
只是这地牢中阴冷潮湿,虫鼠出没,徐炎的伤口没有药物医治,不几日便生疮化脓,还引得虫鼠叮咬,徐炎每日不停驱赶,烦躁不已。白天还好说,夜里伤口痛痒难当,让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好容易睡着,虫鼠又来,好几次徐炎从睡梦中被剧痛惊醒,起身后发现是老鼠正在噬咬伤口。
就这么又过几天,很多处伤口表面的皮肉已经腐烂,竟生出了蛆虫,若再不割除,只怕要腐烂至骨,到时候真成了废人了。可徐炎身在囚牢,去哪里找刀子,无奈只得打碎一个陶罐,挑了片又尖又细的碎片,一点点地割起身上的腐肉来。
徐炎毕竟不是关云长,刮骨疗毒还能饮茶对弈气定神闲,瓷片的每一下搅动,疼痛钻心入骨。他身体阵阵发颤,口中倒吸着凉气,紧咬着牙根,一点点,一点点割着。
就在这时,听到开锁之声,接着牢门又吱呀一声开了,走进一个人来。
徐炎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手中的碎陶片一下子掉到了地上,身上的痛也仿佛消失了,只是眼睛直直地盯着来人。若不是那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他如何敢相信,眼前这个剃发留辫子,身着清人服饰的少年,就是自己从小的好兄弟邓子宁!
“你……你……”徐炎哆哆嗦嗦说出了两个“你”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邓子宁一见徐炎,也是一阵心酸,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前,颤抖的手想去抚摸他伤口又不敢触碰,“大,大哥,你,你怎么这个样子了?”
徐炎这才苦笑一声,“还不是拜你的主子所赐?”邓子宁心疼不已,“你这又是何苦?”一边伸手入怀,拿出药来,就要为他疗伤。徐炎伸手挡住,道:“不必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邓子宁眼见他神色决绝,他素来知道徐炎的脾气,也不再坚持,缓缓将药放回怀中。徐炎从地上又捡起一块小陶片,继续割起腐肉来,边割边问邓子宁道:“那晚在雄风堂中,我正拿解药救大伙的时候,出手点我穴道的人,是你吗?”
邓子宁微有惭色地低下头,“是。”
徐炎头也不抬,道:“那时屋里昏暗,你又自始至终背对着我,我只是觉得身影有点像,可无论如何我也不敢往那里想。每次我心里一冒出这样的念头,就恨不能立刻抽自己嘴巴,怎么会是你,你不可能是那样的人。可是,到底还是你。”
“所以,你恨我吗?”
徐炎这才抬起头来,满含深意地看着他,“在这个世上,我也许会恨任何人,唯独不会恨你。是我和我爹对不住你,对不住邓老伯和兰姐。只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个从小和我一块长大的阿宁,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邓子宁缓缓站起身,踱步良久才道:“还记得在太极宫,我跟你说起过的事吗?”
徐炎道:“记得,这些年你在太极门一直过得不好,受师兄弟们排挤,受林子枫的欺压。当时我听了,心里就悔得不行,当初我师父说要送我们一人去太极门的时候,我只想那是难得的机缘,你又刚遭了那么大的变故,无依无靠,说什么也该让给你去。早知如此,我就该自私一点,把你留在武陵,也就不会……”
他没说完,邓子宁苦笑一声,“算了吧,当年要是换了你来,以你的性子,非跟他们打起来不可,别说十年,不出半年,怕就待不下去了。”徐炎默然,他承认邓子宁说的对,忽而话锋一转,“可是,毕竟还有卓师兄、华师兄,还有孙师姐,他们不是对你很好的吗?孙道长也对你关爱有加,纵使不能抵掉你在太极门所受的伤害,可也不至于让你投靠大清,坐异族鹰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