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徐炎那疑惑的神情，江天继续道：“王爷看出我心中所想，笑道：‘这次是你的同门设计暗算，又不是小王的本事，自然不算我擒住的先生。小王救先生出来，正是为了咱们能继续赌赛，先生不用放在心上。’他能这么给我个台阶下，我心中自是放下了一块石头，可仍是说道：‘王爷小看我江某了，适才我昏迷许久，王爷从旁照看许久，若要取我性命易如反掌，岂能不算被擒？王爷如此仁义，江某堂堂男儿，难道便不知好歹吗？这赌我是输了。’”

“说心里话，那个时候，我心中的确有一些动摇了。这些日子来，眼见得王爷雄才伟略，爱才敬贤，是个英明之主，我常在心里不自禁对自己说：‘比起大明那群昏聩庸碌之辈，就真的一生为此人效力，也未尝不可。’只是毕竟身为大明子民，如何能轻易走出那一步？我心里打定主意，若他真的不依不饶，我也不能做言出不行的人，只有当场自刎，了结了这场恩怨。”

“可王爷却说：‘休说先生这次并非为我所擒，就是小王真堂堂正正擒住了先生三次，又如何？先生如此大才，若只是人来心不服，就像徐庶进曹营，又有何用呢？更别说小王之前侥幸取胜，全凭巧计，不够光明磊落，让先生见笑了。赌约之事，本就是儿戏之言，先生也切莫放在心上。先生既执意不肯屈就，自去便是。’”

“这时船也正好驶到了南岸，我却站在那里踌躇了好半天，终于对他说了声：‘后会有期。’下船就走。忽然他又将我叫住，我停步问他可是反悔了？他摇了摇头，从腰间解下一柄二尺长的短刀，拔刀出鞘寒光逼人，显然是件宝物。”

“他将刀递到我面前道：‘先生日后若有不如意处，尽可来找小王。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小王都会随时扫榻恭候。此刀是我随身之物，大清人人认得，先生持此物前来，无人敢拦。’我也没有多想，便伸手接过。王爷又跟我告辞，便登舟离去。”

“我继续往幕阜山赶，没走多久，终觉带着大清王爷的东西甚是不妥，何况既已横下心不跟他走，留它作甚？于是随手就将它扔了。可回到幕阜山，所有同门见了我如临大敌，自然是为了我那所谓投清的事。我反复说那是有人栽赃陷害，可除了张书华还信我，谁还肯听我辩解？无奈我只能去单独面见掌门师兄，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一一跟他说了。”

“哪知他却说，此事太过离奇，纵然我肯信你，又让我如何堵住本门上下的悠悠众口？我一怒之下拔剑甩在他面前，道：‘师兄既是坚持认为我已做了大清的走狗，那这便替死去的师父清理门户吧。’师兄未料到我如此决绝，把剑捡起，对我说什么‘你我从小一起学艺，我怎会不信你，只是目下江湖上传言汹汹，同门们也都不信你。你若再出去，恐有不利。暂时你就先待在山上吧，待我派人探明真相，为你证明清白再说。’”

“我心说若等着你来证我清白，我怕死了也看不到那天了。不过，事已至此，我也不再指望头顶这屎盆子还能被拿掉，就只想着从此和红英母女一起，在幕阜山上安安稳稳地过此一生，再不问江湖的是是非非，也再不管什么家国天下的兴衰沉浮了。”

“可当我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红英的时候，我却惊呆了。往日姿容绝世的她，竟已是形销骨立，躺在床上，憔悴得像是个半死之人。饶是我见惯了刀光剑影的堂堂男儿，也忍不住哭着冲了上去，问她这是怎么了？”

“她见了我，苍白的脸上强挤出一丝笑，说没事的，你平安回来就好。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担心，人都这个样子了，怎么可能没事？我再三追问，她才终于说了。原来自江湖上谣传我降清，师门上下不但对我义愤填膺，就是对她们母女也白眼相向。红英跟他们据理力争，说自己丈夫的为人她最清楚，这一定是有人造谣陷害。”

“但别说那些同门师兄弟，就连她的亲哥哥，我的好掌门师兄，也只是不信。红英本就为了华儿之死悲痛欲绝，再遭了这番打击，让她一个女子如何能承受？整个人直接病倒了，可恨那些同门除了张书华竟没有一个过问，若不是张书华的悉心照顾，我能不能见她最后一面都难说了。”

“听她说完，我们夫妻抱在一起大哭了一场，我不住捶打自己，不住自责，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我江天远枉称什么大侠，空练了这一身武艺，到头来却连爱妻和孩子都护不周全。她只一个劲拦着我，劝慰我道：‘怎么能怨你呢？这是每个人的命，躲是躲不过去的。好在我们还有月儿，以后我们一家人能好好相依相守，也算老天待我们不薄了。’”

徐炎听到这里，不禁为之动容，两滴热泪忍不住流下，划过冰冷的脸庞。他想起了清儿和他说过的师父与师娘的事，这世间的英雄——那时的江天远还是个英雄，为什么都是这样？成全了世间大义却难顾自己的小家，最终一个个不得不去撕心裂肺地面对生离死别。

“我打定主意，往后余生，就陪着他们母女，寸步不离她们身边，好好补偿我对她们的亏欠。可是，可是……”江天远悲痛地几乎哽咽，“红英她终究是因为悲伤过度，急火攻心，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我延请名医，广寻灵药，给她运功续命，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到底还是没能保住她。”

徐炎平生第一次看到江天远的眼中噙着泪水。

“红英临终前，叮嘱我不用伤心，老天虽没能让她长寿，但她有幸能嫁给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纵然只有匆匆半生的光阴，也已经知足了。要我以后一定照顾好月儿，只要我们俩安好，她和华儿在九泉之下也就没有牵绊了。你相信吗？直到这时候，我心中依然没有彻底动降清的念头，毕竟红英临终之言尚在耳边，就是为了她，我也不会轻易走上这条路。”

“我将红英安葬了，为她守灵一年。那时我的整个人都有些心死了，要不是还有月儿这么个牵挂，我真想当时就跟红英一起去了，去地下和华儿团圆。”

“一年后，我守灵已毕，正打算就这么在山上陪着月儿了此一生，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曾经根本不抱希望的事还真就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