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远喟然长叹道:“是,下了山后,我也是茫然游荡,天下之大却不知该往何处去。许是天意如此,我误打误撞地竟又走到了当初丢弃王爷那柄短刀的地方。我扒开茂密的树丛一找,那刀竟然还在。我拿着刀凝视了半天,过往几年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又回到眼前,那被我压在心底的怨恨与怒火又如同决堤之水,喷涌而出。”
“我记得那日下了一场大雨,我拔出刀发了狂一样挥舞,直到筋疲力尽才停住,而我整个人也像是被大雨给浇醒了,也把压在心头的一切包袱顾虑冲刷了个干干净净。同门如此无情,江湖如此无义,大明朝廷也如此无能,我再傻傻地守着这点孤忠还有什么用?可我也绝不能虚负这一身所学,空老深山。所以,便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去辽东的路。”
“见了王爷之后,王爷待我为上宾,我本欲像赤焰魔一样,随侍他左右,他却要我回中原。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从那以后,我便也成了他埋在中原的一颗棋子,应该说是最大的一颗棋子。”
“这些年来,我明面上行侠仗义,成为众人眼中敬重的大侠,暗地里却为大清刺探军情、刺杀官员将领,还多方笼络江湖中人为大清效力,卢南鹤和阎氏兄弟他们就是被我拉过来的。”
徐炎道:“那时候,西北义军已经揭竿而起了,你就算是对大明朝廷失望了,也可以去投奔他们,总好过屈膝异族。”
江天远忽地站起身来,哈哈大笑,久久方止,道:“那帮乌合之众,一群流寇而已,也配让我为之效力?真是笑话!”徐炎道:“别人也还罢了,那李闯王宽仁爱民,所到之处杀贪官,赈济灾民,百姓无不爱戴,当初在泰山之上,不是有很多人说过吗?为他效力,又怎么委屈你了?”
江天远忽地脸色一变,目光如刀,恨声道:“别人也还罢了,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个李自成!”
“怎么?”
“他所到之处,把王侯士绅的家产全部抄没,充作军饷,赈济灾民,你觉得很解气是不是?”
“难道不应当这样吗?”
江天远道:“当然不该!天道轮回,自有他的自然之理,万物生死荣辱,也自有他的宿命。岂能像群草寇一般,一抢了之?”徐炎怔怔地看着江天远,“你怎么会这么想?”江天远道:“就在泰山英雄会之前,阎氏兄弟传信给我,说李自成的部众经过他们的兴平堡,派人上门催粮催饷,阎氏兄弟招惹不起,便凑了二百石粮食和一千两银子送去。谁知那些流寇见了嫌少,还把去送钱粮的人一只耳朵割了,让他们带话回去,说若不老实些,就发兵打破门去。”
“阎氏兄弟无奈,只得又凑了五百石粮和三千两银子,兄弟两人亲自送去,好声好气向那些流贼求告,说全部家当只有这么多了,希望他们高抬贵手。哪知道那些人反而拍案怒骂:‘上次就说是全部家当,可见你们这些为富不仁的老鬼不老实,把爷爷们当叫花子打发呢!’当时便一面命人将他们抓起来,一面点起兵马,下令冲破兴平堡去抄家。亏得阎氏兄弟会武功,拼死力战,才突围杀出,但终究没能保住兴平堡的多年积聚。”
徐炎问:“所以你是在为他们鸣不平?”
江天远道:“也不全是,你可知道,这一查抄兴平堡,光白银就被他们搜刮去了将近六万两,其他的珠宝粮帛自不必说了。”徐炎惊奇道:“一个小小的兴平堡,竟有如此豪富,想来这阎氏兄弟也没少做搜刮民脂民膏的事吧。”阎氏兄弟是陷害他的重要元凶,徐炎对他们一直没什么好感。
江天远却道:“只是他们兄弟俩还没这个本事,那六万两白银里,有五万多是我的。”
徐炎更是惊讶,“你,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江天远道:“有被我帮过的人心怀感激的答谢之礼,也有贪官污吏、悍匪强寇搜刮的不义之财,想我也是费了近十年的功夫,才攒下的这点家当。”
“你的钱怎么会在阎氏兄弟那里?”
江天远笑道:“我漂泊江湖,居无定所,这么多银子总要有个存放的地方。”徐炎道:“你是为了给江湖中人留下个不慕荣利的印象吧。”江天远道:“也可以这么说。”徐炎不解地问道:“我看你平日吃穿用度,向来朴素,不像是缺钱的人啊。”江天远道:“我自己当然用不到那些黄白之物。”徐炎问:“那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江天远又走回他面前,语重心长道:“江湖从来就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要在江湖上立足,只有一身武艺、一腔义气是不够的,要靠朋友帮,要靠贵人相助,而这些都需要钱,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这就是为什么我明明样样胜过楚天遥,可他们非要推举他做掌门,我明明处处都不比谷虚怀差,可就是没几个人肯推举我做盟主。你也许现在觉得我的话很俗气,可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徐炎叹道:“我懂了,李闯王虽然施恩于那些一无所有的百姓,却得罪了这些有钱有势的人,所以你不肯帮他。”江天远道:“就算他不曾抢我的银子,我也不会帮他。”徐炎问:“为什么?”江天远道:“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他李自成如今看着势头正盛,说到底不过是草寇,趁着大明式微,侥幸成事而已。要说他能扫平天下,开创万世基业,我是说什么也不信的。倒是我大清当今圣上,英明神武,不让汉武帝唐太宗,那才是真正值得辅佐的英主。你是个聪明人,以后若有机会见到,想必也会这么想。”
徐炎叹道:“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做他们大清的奴才了。”江天远反问道:“看来,我是无论如何,也劝不动你了是吗?”见徐炎不说话,又道:“你也许还不曾经历我所经历的这些,可是自你出武陵、至泰山再到这里,你也都该看明白了,这大明的朝廷,还有什么值得你效忠的?”
徐炎正色道:“我忠的从来不是大明朝廷,我忠的是大明的人,”又伸手敲了下自己胸口,“是这一身炎黄的血脉。你说大清皇帝英明神武,可你应当见过清军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时的残暴吧,这就是英明神武的皇帝做的事吗?那些被杀的冤魂中,纵然没有你的亲人,可毕竟与你同文同种吧,你看了心就不会痛吗?”
江天远听了脸色一变,怫然道:“现在两国相争,人心不服,难免要用些强硬手段,待日后大清得了天下,自会体恤黎民,休养生息。”徐炎这话似是触到了江天远痛处,他转身拂袖便要离去。
徐炎忽道:“等一下。”江天远问:“你还有什么事?”徐炎道:“你知道吗?我落到今天这个境地,我不恨卢南鹤,不恨阎氏兄弟,更不恨阿宁,我甚至也不恨大清的人,可我唯独恨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