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再次拿起电话，这次拨的是云东县委书记张宏远的直线。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张宏远恭敬中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

“丁市长，您好！有什么指示？”

“宏远同志啊，没什么大事，就是刚开完会，有点空，想到你们云东了。”

丁茂全的语气变得和蔼可亲，如同一位关心下属的长者，

“怎么样，最近工作还顺利吧？听说你们那个老旧城区改造项目，搞得有声有色啊，省里有些领导都听说了，表示关注。”

张宏远心里咯噔一下。

丁市长亲自打电话来，就为了问这个？

他连忙答道：“感谢市长关心！项目还在前期筹备阶段，我们一定依法依规，稳妥推进，争取做成标杆工程，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嗯，有这个决心是好的。”

丁茂全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但内容却让张宏远屏住了呼吸，

“不过啊，宏远，越是这种大项目，越是要注意方方面面的平衡。发展是硬道理，但稳定是硬任务。特别是班子团结，干部队伍的思想稳定，很重要。我听说，你们纪委的方信同志，工作很投入，很有冲劲嘛。”

张宏远额角微微见汗。

小心的应道：“是，方信同志工作确实认真负责，雷厉风行，在反腐倡廉方面做了不少工作……”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

丁茂全仿佛在夸赞，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张宏远的心提了起来，

“但有时候啊，也要注意工作方式方法。纪委的工作，政策性、政治性都很强，要把握好‘稳’与‘进’的尺度，处理好惩治腐败和保障发展的关系。

特别是涉及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经济纠纷什么的，还是要尊重客观规律，相信专业部门，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更不能越俎代庖，影响了正常的经济秩序和地方金融稳定嘛。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宏远听得背后冷汗都出来了。

丁市长这番话，听起来是泛泛而谈，是领导对下属的关心和提醒，但每一句都意有所指！

“把握稳与进的尺度”……是说方信查案太激进了？

“历史遗留问题、经济纠纷”……是不是暗指“鼎诚”或者更早的案子？

“尊重专业部门”、“不能越俎代庖”……是说纪委不该插手经济领域，特别是金融领域的事情？

“影响地方金融稳定”……这帽子可就有点大了！

“是，是，丁市长，您指示得非常及时，非常深刻！”

张宏远连忙表态：“我们一定认真学习领会，在工作中切实把握好分寸，既要坚决打击腐败，也要维护好发展稳定大局。对方信同志，我们也会加强教育引导，让他注意工作方法，围绕中心，服务大局。”

“嗯，你有这个认识就好。”

丁茂全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淡淡说道：

“宏远啊，你是一把手，要总揽全局，抓好班子，带好队伍。对于有闯劲的年轻干部，既要爱护，也要严格要求，加强管理。好了，我就随便聊聊，你忙吧。”

“是，是，谢谢市长关心！请市长放心，我们一定把工作做好！”

张宏远连声保证。

电话挂断了。张宏远拿着话筒，愣了好几秒，才缓缓放下。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他却觉得有些燥热。

丁茂全市长这通电话，看似随意，实则分量极重！

这几乎是在明确告诉他，对方信在云东的调查工作不满，特别是可能涉及到金融领域的历史问题，已经引起了市领导的高度关注，甚至是不悦！

要求他这位县委书记，必须出面“加强管理”，“把握好分寸”！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方信查的案子，可能触及了某些不能碰的领域，或者，触碰了某些人的利益！

而这个人或这些人，能量很大，能直接影响到市长！

丁市长亲自打电话来“提醒”，这压力，可就太大了。

张宏远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

一边是市长的明确敲打，一边是方信那股子不查清楚誓不罢休的劲头，还有赵正峰对方信的信任……

他这个县委书记，夹在中间，难啊！

而电话那头的丁茂全，放下电话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相信，以张宏远的政治嗅觉，一定能听懂他的话外之音，也一定会妥善处理。

给方信套上缰绳，让他不能再肆无忌惮地追查下去，

这是第一步。

同时，也让张宏远，让云东县的其他人知道，谁才是齐州真正的主人，有些事情，不能越界。

他走到窗边，重新望向远方。

郭伟即将消失，方信会被限制，

赵骏……虽然愚蠢，但暂时还有用，

而且也需要敲打一下，让他收敛点，别再把孙志芳那样的蠢货逼到绝路。

至于孙志芳……丁茂全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一个已经快要失控的棋子，该考虑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让她“安静”地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