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一换方向,京畿的烟尘味就被甩在了身后。
南下的船队沿着海岸线滑行,铁甲与木帆并行,像一条压在水面上的钢铁脊梁。秦风站在“波塞冬号”舰桥外侧,披风被潮气打得沉重,远处盐田的白光在薄雾里一闪一闪,像有人用刀尖刮着海面。
他眯起眼,心里却不是海战后的松弛,而是一种更细、更绷的算计——炮能压人一次,却不能压人一辈子。想要规矩改写,得有钱,有工,有人;否则再大的舰队也只是烧银子的怪兽。
“南洋总督府、海关银——能起势。”秦风低声自语,“但想真正立稳,得有更快的现金流。”
甲板上传来甲叶相撞的声响。霍去病大步走来,脸上仍是那种“打完仗就该继续打”的不耐烦:“总督府都立了,还要折腾什么?回龙王岛整军,趁热把周边不服的都打服。”
秦风没回头,只把手里的账册拍了拍,纸张边角被海风掀起:“打仗靠什么?炮弹、煤、粮、薪饷。没有银子,你的炮管就是废铁。”
霍去病皱眉,像听见了最不愿听的道理:“银子可以抄家,可以收税。”
“税要时间,抄家要名义。”秦风转过身,把账册摊开在他面前,指节在某一行上敲了两下,“你看,船队每月耗煤多少,炮队日常训练耗弹多少,港口扩建用铁多少。海关银能顶一阵,但那是‘规矩内’的钱,朝堂想卡就能卡。我们要有一条‘规矩外’的命脉——快、隐、可复制。”
霍去病盯着那些数字,眼神从不耐变成了沉默。过了片刻,他闷声道:“所以你要做生意?”
秦风把账册合上,声音平稳得像在下军令:“不是做生意,是打另一场仗。银子就是炮。第一桶油——先把钱骗出来。”
霍去病抬眼:“骗?”
“换个好听的词。”秦风笑了笑,“叫‘市场教育’。”
船队靠近龙王岛外海时,岛上的新码头已经能看见轮廓:木桩密密扎入海里,几台简易吊机在岸上转动,远处鸟粪岛的劳工队列像蚂蚁一样搬运石料。秦风没先去总督府衙署,反而让船直接靠近盐田一侧的小港——那里靠海、靠沼、靠仓,最适合藏一间“见不得光”的作坊。
柳如烟随他下船时,脸色比前几日更白。海风里带着腥与盐,混着沼泽的腐味,她却像闻到更深的东西,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秦风瞥见她的反应,心里一沉,却没立刻问,只把披风往她肩上压了压:“不舒服就先回去。”
柳如烟摇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没事……只是这味道,像……像我梦里那间屋子的味。”
秦风的眼神冷了一瞬,随即压回去:“跟紧我。”
盐田边临时搭起的棚屋里,汉克已经等着。这个西洋人穿着不合身的官服,袖口被煤灰与油污抹得发黑,眼里却发亮,像终于等到自己擅长的战场。他身后还站着几名被挑出来的工匠:打铁的、做陶的、修船的,还有两个原先是海盗的火工头目,脸上横肉未消,却都被秦风那场海战的炮声打服了。
秦风进门就开口:“勘探队凑不出来,地质懂的人也少。油我们要,但先不指望从地下挖。”
一个工匠忍不住问:“那……油从哪来?”
秦风把一块布掀开,罐黏稠发黑、带刺鼻味道的煤焦油。
“从海里,从树里,从煤里。”他一字一句道,“先做灯油。先把钱赚回来,先把会‘炼’的人养出来。等我们真要打井的时候,才有人敢下手、会下手。”
霍去病在一旁抱臂,仍有些嫌弃:“这玩意儿能卖几个钱?不如去打……”
秦风截住他:“卖的不是油,是光。”
屋里一静。秦风继续:“盐田、船坞、军营、夜间巡逻、码头装卸——都需要灯。现在用的是牛油蜡、松脂火把,贵、脏、暗。我们给他们更亮、更便宜、更稳定的。你以为是小钱?一座港口每天烧多少火把?一年就是一条船的炮。”
汉克终于插话,带着他那种半生不熟的官话,却难得认真:“秦……总督,灯油可以蒸馏。鲸油、焦油……都可以分出轻的、重的。轻的做灯,重的做润滑,还可以……涂船底。”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用铁釜加热,上面接管子,管子过冷水,油气冷下来,就滴出来。最简单的蒸馏器。我们西洋海港很多这样的小炼坊。”
秦风点头:“你来画个图,按岛上的条件做。铁釜、冷凝管、冷水槽——能做就先做。注意,别让人炸了。”
汉克摊手:“要控制火,先小火。还有,焦油很危险,气会……会爆。”
“所以我在。”秦风的语气没有波澜,却让屋里的人莫名安心,“我会把工序写成规程,谁按规程做,谁就活;谁乱来,先砍手再埋。”
海盗火工头目咽了口唾沫,连忙点头。
柳如烟一直站在门口,视线落在那罐煤焦油上。黑得像夜,黏得像血。她的眉心慢慢拧起,呼吸变浅,像被什么无形的回忆掐住了喉。秦风走过去,把那罐焦油盖上:“你别靠近。”
柳如烟却忽然抬头,眼里有一瞬的失焦:“我见过……有人把这种东西倒进……倒进透明的管子里,点燃……然后,里面的人在叫。”
屋里众人听得背脊发凉。霍去病眉头一皱:“什么胡话?”
柳如烟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闭嘴,脸色更白。秦风的手按住她肩,力道不重,却像把她从某个深井里拽回来。他没有追问,只低声道:“回去休息。这里的味道不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