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山南道襄阳县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从襄阳府城出发,向西北行三十里,便望见一片青砖黛瓦的建筑群连绵起伏,被金黄的稻田环绕着,远远望去,宛如卧在沃野上的巨龙——这便是如今大雍境内声名赫赫的望川书院。
书院外围的官道早已被水泥硬化,平整宽阔,可供四辆马车并行。道旁每隔半里便有一座青石板铺就的凉亭,亭内摆着石桌石凳,供往来学子歇脚。此时正是新学期招生的尾声,凉亭里、官道旁,随处可见背着行囊、怀揣书卷的年轻人,有身着儒衫的寒门秀才,有穿着短打、皮肤黝黑的农家子弟,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西域少年,正围着一位书院的杂役打听入学事宜,口音里带着几分生涩的中原话。
“这位小哥,敢问入学真的分文不取?还管吃管住?”一个身材瘦小、穿着打补丁麻布衫的少年,攥着手里磨得发亮的木牍,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叫陈三郎,是襄阳县郊的佃户之子,父亲早逝,母亲靠纺线供他识了几个字,听闻望川书院“有教无类”,便揣着母亲攒下的二十文路费,步行了一整天赶来。
杂役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汉子,姓王,原是李家坪的村民,书院扩建后便来这里当差,见多了这样的学子,脸上堆着和善的笑:“后生放心,咱们书院的规矩,李首领当年就定死了——无论贫富、不分出身,只要愿意读书、肯学本事,一律免费入学,食宿全包,笔墨纸砚也由书院供给。你看那片稻田,还有工坊、养殖场,都是书院的产业,足够养活几千号人了。”
陈三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书院西侧的试验田里,大片的红薯藤蔓长势喜人,几个穿着统一青色短衫的学子正跟着一位老农模样的先生查看薯苗;远处的工坊区烟囱林立,隐约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更远处的山坡上,一群学子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动地,却井然有序。他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眼圈微微泛红——从前县学收的束修就够他家吃半年,如今竟有这样的好事,让他这样的穷小子也能安心读书。
“多谢王小哥!”陈三郎深深作揖,转身跟着人流向书院大门走去。
望川书院的大门早已不是当初的简陋木门,而是一座高三丈、宽五丈的青石牌楼,牌楼上“望川书院”四个鎏金大字,是景兴帝亲笔御题,笔力遒劲,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牌楼两侧刻着一副楹联,上联是“有教无类育天下英才”,下联是“济世育才护万里河山”,横批“护民为本”,正是李望川的办学宗旨。
大门两侧,站着四位身着青色劲装的护卫,腰间挎着朴刀,神情肃穆却不凶悍。他们都是从望川新军退役的老兵,因伤不便再上战场,便来书院负责安保,见学子们陆续到来,只是点头示意,并不盘查——书院招生只看求学之心,不问出身来历,哪怕是流民子弟,只要愿意学,也照收不误。
穿过牌楼,便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地面用水泥铺成,平整光滑,可容数千人聚集。广场中央立着一座丈许高的石碑,上面刻着李望川亲拟的《书院训诫》:“读书不为功名,不为富贵,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石碑前,几个刚入学的学子正围着一位白发老夫子,听他讲解训诫的含义,老夫子声音洪亮,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引得不少学子驻足聆听。
广场两侧,是一排排整齐的学堂,每间学堂都窗明几净,门口挂着木牌,上面写着“农学馆”“工学馆”“武学馆”“文学馆”“医学馆”“商学馆”等字样。此时辰已近辰时,学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夹杂着工学馆里机械运转的声响、武学馆里兵器碰撞的脆响,交织成一曲独特的求学乐章。
赵灵溪正站在文学馆的廊下,手里拿着一卷名册,核对新入学的学子信息。她身着一身月白色的布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素雅的玉簪,褪去了昔日诚王府的娇贵,眉宇间多了几分书卷气与沉稳。自父亲赵策谋反失败后,她便留在了望川书院,从最初的助教做起,如今已是书院的山长之一,负责统筹文学、兵法两门学科的教学。
“赵山长,这是最后一批新学子的名册,共三百二十人,其中西域学子四十二人,北疆牧民子弟二十七人,还有十八位是江南来的流民子女。”一位年轻的助教捧着名册走来,恭敬地递到她手中。
赵灵溪接过名册,细细翻看。名册上不仅记录着学子的姓名、籍贯,还有简单的出身介绍:有父母双亡的孤儿,有佃户之子,有小商贩的后代,甚至还有前阉党余孽的子女——那人父亲因参与太子谋反被处死,母亲带着他逃到李家坪,书院也未曾拒绝,只一句“父过不罪子,有志便容之”,便收下了他。
“都安排妥当了吗?西域学子的食宿要多留意,他们吃不惯面食,伙房要多准备些青稞饼和羊肉;北疆来的孩子大多擅长骑射,可让他们下午多去武学馆练习;流民子女刚经历颠沛,让杂役们多照看些,缺什么就补什么。”赵灵溪的声音温柔却不失条理,多年的执教经历,让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细致入微的安排。
“都安排好了。”助教点头道,“李平安主事特意从农部调了一批新收获的土豆和红薯,让伙房给学子们改善伙食;李石头先生也让人给工学馆添了新的器械,说要给新学子演示简易车床的原理;墨尘先生的医馆也准备好了,免费给学子们诊病,还熬了预防风寒的汤药。”
赵灵溪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望川书院能有今日的规模,离不开所有人的付出。李望川虽常年在外征战,但书院的每一项规划、每一条规矩,都离不开他的心血;李平安推广的高产作物,让书院实现了粮食自给自足;李石头打造的工坊,为工学馆提供了充足的教学器械;墨尘先生的医术,守护着学子们的健康;还有苏凝霜,虽远在京城辅佐景兴帝,却时常寄来京城的典籍和兵法孤本,丰富书院的藏书。
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工学馆,只见李石头正站在院子里,给一群学子演示新研制的简易纺纱机。那纺纱机由木质框架、齿轮和纺锭组成,只需手摇曲柄,便能同时纺出三根纱线,比传统的纺车效率提升了三倍。李石头光着膀子,黝黑的脊梁上布满汗珠,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容,一边演示一边讲解:“这玩意儿叫‘三锭纺纱机’,你们看,这齿轮要这样咬合,纺锭的转速才能均匀,纺出来的纱才够结实……”
学子们围得水泄不通,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其中一个来自江南的少女,名叫沈青禾,是丝绸商的女儿,家里的织坊用的还是传统纺车,她看着纺纱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转动的齿轮,问道:“李先生,这纺纱机要是推广到民间,织户们的效率能提高多少?”
“至少三倍!”李石头拍着胸脯道,“以前一个织户一天纺的纱,够织一匹布就不错了,用这机器,一天能纺三匹布的纱,还能省下不少力气。等你们学好了工学原理,还能给它改进,说不定能做出五锭、十锭的纺纱机!”
沈青禾眼中闪过一丝憧憬,她来望川书院,就是不想只做个相夫教子的闺阁女子,而是想学好本事,把家里的织坊办好,让更多织户能过上好日子。如今看来,她来对了地方。
武学馆的演武场上,气氛更是热烈。石破山的弟子周武正带领学子们操练鸳鸯阵,一百二十名学子分成十二队,每队十人,手持长矛、盾牌、短刀,配合默契,进退有度。“左脚在前,右脚在后,盾牌护住上身,长矛刺向敌阵!”周武声如洪钟,亲自示范着动作,“记住,鸳鸯阵讲究的是协同作战,缺一不可,只有配合好了,才能以弱胜强!”
队列中,一个身材高大的西域少年格外显眼,他叫铁木真,是羌胡部落首领的儿子。西疆平定后,他父亲感念李望川的恩德,便送他来望川书院求学。铁木真自幼擅长骑射,却不懂阵法,刚开始操练时屡屡出错,被同伴笑话,也曾想过放弃,但赵灵溪告诉他:“武学不仅是匹夫之勇,更是护民之技,学会阵法,将来才能守护你的族人。”如今的他,早已融入队列,动作标准,眼神坚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学好本事,回去守护西域的百姓。
医学馆里,墨尘先生正给学子们讲解针灸之术。他年近六旬,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手里拿着银针,在穴位图上指点着:“这是足三里,主脾胃,百姓们常年劳作,脾胃多有损伤,扎这个穴位能缓解疲劳;这是涌泉穴,主肾经,老年人腿脚不便,按揉此穴能强身健体……”他一边讲解,一边让学子们在自己身上练习,还时常带着学子们去书院外的村落义诊,让他们在实践中学习医术。
“先生,为什么我们要学这些治小病的法子?”一个学子不解地问道,“我们学好了医术,难道不该去京城的太医院,给达官贵人治病吗?”
墨尘先生放下银针,目光温和却带着威严:“达官贵人有太医院的御医照料,可天下的百姓呢?他们生病了,没钱请大夫,只能硬扛着,多少人因为一场风寒、一次外伤就丢了性命。我们望川书院的医学,不是为了让你们攀龙附凤,而是为了让你们能走进田间地头,走进寻常百姓家,用所学的本事,为他们解除病痛。这才是‘护民为本’的道理。”
学子们闻言,纷纷低下头,脸上露出羞愧之色。墨尘先生看着他们,又道:“医者仁心,不分贵贱。你们记住,无论将来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这份初心。”
商学馆里,李婉儿正给学子们讲解商道。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容貌秀丽,谈吐不凡,如今已是大雍商界的传奇人物,望川商盟的总掌柜。“商道并非唯利是图,而是互通有无,造福百姓。”李婉儿手里拿着算盘,噼啪作响,“比如我们望川商盟的水泥商路,不仅让商队通行便利,还让沿线的百姓能卖出自己的特产,赚到银子;我们的卤肉铺、豆腐坊,不仅味道好,价格公道,还能给百姓提供生计。这才是长久的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