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云!是水汽!是特么的自然现象!”苟长生像个疯子一样咆哮,脖子上的青筋都在跳,“不是神龛!我也不是龙王爷!你们拜个屁啊拜!想活命就去挖水渠,在这烧香能把老天爷熏哭吗?!”
人群被吓住了,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惊恐又茫然。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活神仙”要发火。
明明只要拜一拜,心里就能踏实点。
“你吼啥?”
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铁红袖身上那股子特有的皂角味混着汗味钻进鼻孔。
她也没用多大力气,就像拎一只炸毛的小猫一样,直接把苟长生往后拖。
“放手!我得把这帮榆木脑袋敲醒……”苟长生还在挣扎。
“醒什么醒?”铁红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平日里少见的通透,“你以为他们真傻?谁不知道云彩在天上挂着?”
她把苟长生拖到打谷场边的阴影里,指着那些正慌乱地收拾地上萝卜干的村民。
“他们怕啊。”
铁红袖的声音闷闷的,“那萝卜干是张大娘给孙子留的口粮,麦穗是李老汉地里最后的指望。他们把命都摆在那儿了。他们拜的不是你,也不是云。”
“那是什么?”苟长生喘着粗气。
“是明天能喝上一口稀粥的盼头。”铁红袖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没了这点念想,这口气一泄,人就真垮了。你也累一天了,回去挺尸。”
这一夜,苟长生是在床上烙饼度过的。
翻来覆去,那破床板咯吱咯吱响,吵得他心烦意乱。
只要一闭眼,就是那一张张被烟熏火燎的脸,还有那一双双满是绝望又带着狂热的眼睛。
这哪是宗主,这分明是上了贼船的船长,想跳海都不让。
天还没亮,大概也就是寅时末。
苟长生实在是躺不住了,披着衣服推门出来。
院子里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一丝久违的湿润感。
他一抬眼,就看见观星客正蹲在院子的一角。
这老特务手里拿着根烧焦的木炭条,正借着微弱的月光,在一块废弃的门板上画着什么。
苟长生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门板上画的不是什么八卦阵图,而是一幅极其复杂的云图。
线条虽然粗糙,但走势清晰,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
“辰时三刻,东南风起,云脚下沉。”
“午时,云团汇聚,色若铅灰。”
“若依此势,未时必有雷声。”
听见脚步声,观星客抬起头。
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血丝,却亮得吓人。
“宗主。”他把炭条往地上一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以前在钦天监,我只看天意,算国运。昨晚我想了一宿,才明白你的意思。”
他指了指那块门板,“你不是在装神,你是在教这帮泥腿子……怎么看天吃饭。这比国运难算多了。”
苟长生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把那个“免费长工”的标签,换成了“技术总监”。
他紧了紧身上的破袍子,目光越过围墙,看向远处的灶房。
那里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跳动。
阿芽那个小丫头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捏着几片干得卷边的萝卜皮。
她小心翼翼地把萝卜皮一片片摆在那个空荡荡的大铁锅盖上,摆成了鱼鳞的形状。
“爹……”
小姑娘的声音细若蚊蝇,在晨风里飘散,“宗主说了,云来了就有雨。你再等等,等雨下来了,地里就有菜了,阿芽就不饿了……”
苟长生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黎明前最凉薄的空气,转身朝着灶房走去。
刚走到门口,一股子熟悉的油烟味飘了出来。
但这味道里,似乎还夹杂着点别的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