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差一刻。
当秦绝走下主持者高台,当凌玄在四名金丹执事“护送”下走向供桌,当全场近万道目光都聚焦在祭台前那片小小的仪式区时——
观礼台最前方,那座一直空置的汉白玉高台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七道身影。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飘动声,甚至没有空间波动。
他们就像从晨光中直接凝结而出,前一瞬那里还空无一物,下一瞬七人已端坐于高背椅上,仿佛已经在那里坐了千年。
整个广场的空气,骤然一沉。
不是比喻。
是物理意义上的“沉”——空气密度在瞬间增加了三成,所有低于筑基期的弟子都感到呼吸一滞,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原本飘浮在空中的尘埃、草屑、细微的绒毛,此刻全部垂直落地,再无一丝飘动。
连风都停了。
七位长老。
绝情谷真正的掌权者。
从左至右,依次是:
丹堂陈长老,身着墨绿丹袍,胸前绣着九转金丹图,白发苍苍却面色红润,手中握着一串温润的玉珠,正一颗颗慢慢捻动。他是谷中资历最老的长老,已活过五百载岁月,修为金丹巅峰,距离元婴只差一线。
符堂李长老,一袭紫袍,面容清癯,双目狭长,十指修长如女子。他膝上横放着一卷摊开的古旧兽皮卷,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未完成的符文,右手食指悬停在卷面上三寸,指尖有微光流转,似乎在推演什么。
器堂吴长老,面色蜡黄如久病之人,闭目养神,双手交叠置于腹前。他今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就像个寻常老者。但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器堂之主是绝情谷炼器第一人,三十年前炼制出的一件法宝“九龙离火罩”,至今仍是镇谷之宝。
执事堂赵长老,身着玄黑镶银边的执事堂正装,腰悬“执事令”,面沉如水。他的目光正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弟子都感到脊背发凉,下意识地挺直腰杆——这位执事堂之主以铁面无私着称,谷中弟子没有不怕他的。
剑阁柳长老,一袭素白剑袍,未佩剑,但整个人就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面容清冷,眉眼如刀,目光落在祭台顶端那袭红衣上时,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惋惜?不忍?抑或是某种更深层的决绝?
戒律堂孙长老,坐在右侧第二位,身穿玄黑绣金獬豸的戒律堂长老服,胸前悬挂着代表执法权的“天罚令”。他面色冷峻,目光如电,正盯着秦绝的背影,眼神中有审视,也有期待——今日大典若成,他戒律堂一系的声势将再上一层楼。
而最右侧,主位之上——
白长老。
守静阁之主,绝情谷现存三位元婴老祖之一。
他今日穿着一身素白麻衣,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绾起,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如古井。看起来就像个乡下私塾里教书的先生,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任何威压外放。
但他就坐在那里。
整个广场所有的“沉”,所有的“静”,所有的压抑,根源都在他身上。
不是刻意释放威压。
而是他存在本身,就已经改变了这片区域的规则。
七位长老入座的瞬间,观礼区前排的宾客们,反应各异。
寒月剑宗冷月仙子微微挺直脊背,手按剑柄的力道加重了三分。她身侧的年轻女剑侍脸色发白,呼吸明显急促起来——金丹巅峰的威压对她这个筑基中期来说,太过沉重。
“静心。”冷月仙子低声道,一缕冰寒剑意悄然渡入女剑侍体内,助她稳住心神。
女剑侍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下来,但额头已经渗出细密冷汗。
天枢门钱长老依旧笑眯眯的,胖脸上看不出异样,但他那双小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闪过凝重。他宽大的袖袍下,手指悄然掐了个诀,一层无形的护体灵光悄然张开,将来自长老席的威压抵消了大半。
听雨楼柳如音面纱下的呼吸平稳依旧,怀中古琴的琴弦却无风自动,发出几个极其轻微的颤音。那颤音融入空气中,形成一圈圈微不可察的音波涟漪,将她周围三丈范围内的威压悄然化解。
而更外围那些附属势力和散修代表,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赤炎宗那位副宗主脸色涨红,周身隐隐有火光流转,显然在全力运转功法抵抗威压。百草门的陈青木护法额头冒汗,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青玉药杵,杵尖点地,借大地之力分担压力。
至于绝情谷的弟子们——
药堂区域,张诚、李茂、赵小月三人脸色瞬间煞白。张诚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李茂身体微微颤抖,全靠双手撑住膝盖才没瘫软下去;赵小月最惨,小姑娘修为最低,威压临身的瞬间就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关键时刻,坐在他们身旁的墨离,手指在袖中悄然一弹。
一缕极淡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灵力波动扩散开来,笼罩了药堂区域后三排的弟子。这波动太微弱,微弱到在长老们的威压下如同萤火之于皓月,根本不会被察觉。
但就是这缕波动,让张诚等人胸口一松,终于能勉强维持坐姿。
墨离依旧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做。
但他的灵识,正死死锁定着长老席。
尤其是……白长老。
这位元婴老祖,从出现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甚至没看任何人。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祭台上,落在苏晚晴身上,又或者……落在更远处,绝情崖的方向。
但他的存在,已经主导了整个广场的“势”。
凌玄此刻正走到秦绝面前三步处。
长老入座的威压降临的瞬间,他感到周身空气骤然凝固,仿佛置身深海。四名监视他的金丹执事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灵识监控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
就是这一瞬。
凌玄的指尖在袖中,悄然划过一个完整的符文。
符文的轨迹,恰好与他体内太虚之气的某个运转节点重合。
下一刻,他周身三尺范围内,空气的“凝固感”悄然消散——不是对抗,而是“融入”。太虚之气模拟出与周围威压完全一致的频率和特质,让他仿佛化作了威压本身的一部分,自然不再受其影响。
他继续向前走,步伐依旧平稳。
来到秦绝面前,停下,欠身。
“秦师兄。”
声音平静,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可闻。
秦绝此刻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不是来自长老们的威压——作为戒律堂首席弟子,他早已习惯这种场合。压力来自……目光。
七位长老的目光,此刻都落在他身上。
尤其是白长老。
那位元婴老祖明明没有释放任何灵识探查,但秦绝就是觉得,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每一个念头,每一个动作,甚至呼吸的节奏,心跳的频率,都在那双温润如古井的眼眸注视下无所遁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伸手打开了剑匣。
“锵——”
剑鸣清越。
断缘剑出鞘。
但秦绝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
而是……兴奋。
因为他知道,自己等待了七年的时刻,终于到了。
长老席上,七人看似端坐,实则各怀心思。
丹堂陈长老捻动玉珠的手指,节奏比平时慢了半分。他的目光,在苏晚晴身上停留了许久,眼中满是惋惜。
“剑心通明之体啊……”他心中暗叹,“若是入我丹堂,好好培养,将来未尝不能以丹入道,炼出一颗‘剑心通明丹’,助宗门再添一位元婴。可惜,可惜……”
但这话他不能说。
大典已定,祭品已选,祖师遗训不可违。
他只能默默捻动玉珠,将惋惜压在心底。
符堂李长老的指尖依旧悬在兽皮卷上,但推演的符文已经完全乱了。他的注意力,其实根本不在卷面上,而在祭台周围那些若隐若现的阵法光芒上。
“九瓣噬心莲……血纹石……引魂玉……”他心中飞速计算,“这些材料搭配,确实能最大化抽取本源。但代价是祭品承受的痛苦会放大十倍以上……秦绝这小子,心够狠。”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秦绝的背影。
“不过……够狠,才有资格执掌戒律堂。等大典结束,或许该考虑考虑,将‘天罡符阵’的传承传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