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那句“我们走吧”出口时,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七年的仇恨终于了结,七年的隐忍终于爆发,七年的枷锁终于斩断——这本该是如释重负的时刻。可当她真正说出这句话,真正决定离开这片承载了她所有痛苦与挣扎的土地时,心头涌上的却不是解脱,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复仇之后,该去向何方?
斩断枷锁之后,该如何活着?
她不知道。
所以她转身,看向身边唯一的依靠。
看向凌玄。
看向这位七年前从血泊中将她拉起、七年来默默教导、今日终于让她亲手完成复仇的……师尊。
凌玄也在看着她。
目光平静,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看到了苏晚晴眼中的疲惫,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手指,看到了她嘴角尚未干涸的血迹——那是硬抗赵长老元婴威压时留下的内伤。
这个弟子,已经做到了她能做的极限。
以筑基之身,剑斩金丹首席。
以重伤之躯,硬抗元婴威压。
以一人之剑,质问整个腐朽时代。
够了。
“走吧。”
凌玄轻轻点头,声音温和。
他抬起右手,准备拂袖,准备带着苏晚晴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就像七年前,他带着她离开已成废墟的苏家一样。
可就在他指尖微动的刹那——
“嗡——!!!”
绝情崖方向,那柄悬在半空、已经震颤了许久的断剑,忽然……动了真格!
不是继续震颤。
不是发出嗡鸣。
而是……
开始下坠!
剑尖朝下,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它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要完成三百年前就该完成的……使命!
而它下坠的目标……
不是祭台。
不是凌玄。
甚至不是苏晚晴。
是……
绝情谷地下,那三条支撑着整个宗门大阵的……地脉灵源!
“不好!”
长老席上,白长老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骤变:
“断剑要斩地脉——它要毁了绝情谷的根基!”
话音未落!
“咻——!!!”
断剑下坠的速度骤然加快!
剑身周围,那些灰白色的怨念虚影疯狂涌动,发出无声的嘶吼——那是三百年来所有牺牲者的呐喊,是所有被“绝情证道”这条错误道路吞噬的亡魂,最后的……复仇!
它们要毁了这条道路的根基!
要毁了这片孕育了无数悲剧的土地!
要让绝情谷……为三百年的错误陪葬!
“拦住它——!!!”
执事堂赵长老厉声嘶吼,双手结印,元婴灵力疯狂涌出,化作一张金色大网,朝着断剑罩去!
符堂李长老、器堂吴长老同时出手!
符文锁链!炼器洪流!
三道元婴级别的力量,在空中交织成天罗地网,要将那柄断剑……死死锁住!
可是——
“嗤——!!!”
断剑甚至没有减速。
它只是……继续下坠。
金色大网触碰到剑身的瞬间,如同冰雪遇阳,无声消融。
符文锁链缠绕上去的刹那,寸寸崩断,化作漫天光点。
炼器洪流冲击而至时,直接被剑身散发的时光之力……逆流冲刷,反噬其主!
“噗噗噗——!!!”
三位长老齐齐喷血,踉跄后退!
他们拦不住!
这柄承载着祖师遗憾、承载着三百年来所有怨念的断剑……
根本就不是元婴修士能阻挡的!
“完了……”
赵长老脸色惨白,眼中满是绝望。
李长老、吴长老也是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一旦地脉被斩,绝情谷护山大阵将彻底崩溃,灵泉将枯竭,灵气将溃散,这片传承了三百年的宗门福地……
将化为废墟!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断剑开始下坠,到三位长老出手拦截失败,整个过程……
不过三息。
三息后。
断剑距离地面,只剩……百丈!
剑尖所向,正是地脉灵源最核心的汇聚点——那里一旦被刺穿,地脉将如被刺破的气球,所有灵力将在瞬间爆发、逸散、最终……彻底枯竭!
绝情谷……
真的要亡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祭台上。
凌玄终于……叹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叹息。
轻得像春日里柳絮飘落的声音,轻得像深夜里烛火熄灭的余烬。
可就是这一声叹息响起的瞬间……
时间,仿佛停滞了。
不是真的停滞。
是感知层面的无限拉长——在所有人的意识中,整个世界都进入了某种诡异的慢放状态。
他们能看清断剑下坠的每一个细节:剑身残破的裂痕如何反射阳光,灰白色怨念虚影如何扭曲嘶吼,剑尖如何一点点刺破空气……
能看清三位长老脸上绝望的表情如何凝固,能看清台下弟子惊恐的眼神如何放大,能看清远处枯骨真人那具白骨真身如何缓缓抬起骨爪……
一切,都慢得令人窒息。
而在这被无限拉长的时光里——
凌玄动了。
他只是……轻轻踏前一步。
不是瞬移。
不是缩地成寸。
只是像普通人走路那样,向前迈出一步。
左脚抬起,落下。
落在祭台边缘,落在苏晚晴身前半步的位置。
然后——
停住。
就是这一步。
简简单单的一步。
却仿佛……踏在了整个世界的脉搏上。
“咚——!!!”
一声沉闷到无法形容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不是声音。
是地脉的心跳!
整个绝情谷的山川、河流、草木、灵兽……所有一切蕴含灵性的存在,在这一刻,都随着这一步……
同时震颤!
“轰隆隆——!!!”
大地在摇晃!
山峰在低鸣!
河流在逆流!
草木在疯长!
灵兽在跪拜!
仿佛这片土地沉睡已久的“灵”,在这一步之下……
苏醒了!
而更让人骇然的,是凌玄踏出这一步后,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那不是灵力波动。
不是威压释放。
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修行体系能描述的存在。
那是一种……
纯粹到极致的“存在感”。
仿佛他从这一刻起,不再是“林轩”,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内门弟子,而是……化作了这片天地本身。
化作了山川。
化作了河流。
化作了日月星辰。
化作了……规则。
他的衣袍无风自动,发丝轻轻飘起,脸上依旧平静,可那双原本深邃却温和的眼眸深处——
一丝属于仙帝的漠然与威严,悄然流露。
不是刻意释放。
不是蓄势待发。
只是……自然而然。
就像太阳会发光,月亮会盈亏,四季会轮转一样……理所当然。
而这丝漠然与威严流露的瞬间——
“噗通——!!!”
长老席上,执事堂赵长老第一个……跪下了。
不是被威压压迫。
不是被力量震慑。
是灵魂层面的本能反应——就像蝼蚁仰望苍穹,就像凡人直面神明,就像……低维存在感知到了高维存在的降临!
“噗通!噗通!噗通——!!!”
符堂李长老跪下了。
器堂吴长老跪下了。
台下,所有金丹以上的执事、护法,齐齐跪倒!
就连剑阁柳长空,这位绝情谷战力前三的元婴剑修,也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他死死咬着牙,用剑撑着地面,才勉强维持站立的姿态,可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
对“不可理解存在”的恐惧。
对……生命层次绝对差距的恐惧。
而白长老。
这位绝情谷的定海神针,这位元婴后期的大修士……
他缓缓闭上眼睛。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不是恐惧。
是……明悟。
他终于确定了。
确定了凌玄的身份。
确定了这个“林轩”皮下,隐藏着的……到底是何等存在。
“原来……”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真的有……仙啊……”
凌玄没有理会那些跪倒的长老。
没有理会那些惊恐的弟子。
甚至没有理会那柄依旧在下坠的断剑。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站在苏晚晴身前。
然后,缓缓抬起右手。
不是结印。
不是施法。
只是……对着虚空,轻轻一按。
像在安抚一个哭泣的孩子。
像在触摸一片飘落的树叶。
像在……为这个世界,按下暂停键。
“停。”
一个字。
轻如呢喃。
却如同天道敕令。
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然后——
那柄距离地面只剩五十丈、剑尖已经触碰到地脉灵源防护结界的断剑……
停住了。
不是被阻挡。
不是被禁锢。
是……
被“定”在了半空。
如同琥珀中的昆虫,如同画卷中的笔触,如同……时间长河里被抽出的一个瞬间。
它依旧在下坠的姿势,剑尖依旧指向地脉,怨念虚影依旧在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