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也被深蓝的天幕吞噬,星子一颗接一颗地亮起,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有风小院里,檐下的灯笼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不大的院落,驱散了夜的清寒。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摆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膛里炭火烧得正旺,暗红色的光透过泥炉的孔隙透出来,映着围坐的几张面孔。炉子上架着一个提梁陶壶,壶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水将沸未沸。旁边散落着几只素雅的陶杯,一小罐本地产的古树红茶,还有谢晓春傍晚送来的、自家炒制的南瓜子和小麻花。
围炉而坐的,正是小院目前的“常住人口”:王也、许红豆、娜娜、马爷,以及那位今天下午刚到、就引发了不小“震动”的新租客——白曼君。当然,还有从下午那场“偶遇”后就一直心神不宁、直到被娜娜硬拉出来才肯露面的胡有鱼。
气氛……有些微妙。
炉火暖融融的,茶水在陶壶里酝酿着香气,南瓜子的焦香混着炭火气,本是极惬意闲适的夜晚。但众人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隐晦地、或直接或间接地,往两个方向飘。
一方,是白曼君。她换了身舒适的米白色棉麻居家服,外面披了条深灰色的羊绒披肩,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她姿态闲适地靠在藤编椅背上,一只手端着陶杯,小口啜饮着滚烫的茶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她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而优美,仿佛下午在院门口与胡有鱼那场戏剧性的、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但她周身那种慵懒中带着疏离、又隐隐透着“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气场,却让这安静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另一方,自然是胡有鱼。他坐在离白曼君最远的斜对角,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椅子里。头发倒是梳理过了,换了件干净的条纹T恤,但整个人坐立不安,眼神飘忽,一会儿看看天上的星星(虽然今晚云有点多,没几颗),一会儿研究自己指甲盖上的月牙,就是不敢往白曼君那边瞟。每次不小心视线快扫到那边,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弹开,然后端起茶杯猛灌一口,结果水太烫,又龇牙咧嘴地忍着,表情扭曲。他试图摆出一副“我很淡定,我啥也不知道,我跟她不熟”的样子,但那紧绷的坐姿、无处安放的手脚,以及时不时偷瞄众人反应的眼神,彻底出卖了他。
王也和许红豆挨着坐,两人面前共用一个茶盘。王也正不紧不慢地用热水温着杯子,动作娴熟流畅。许红豆则捧着一杯热茶暖手,目光偶尔在白曼君和胡有鱼之间逡巡,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好奇,和一丝看透不说破的笑意。两人偶尔眼神交汇,交换一个只有彼此懂的眼色,默契十足。
娜娜坐在许红豆旁边,怀里抱着个抱枕,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下午从小馆回来,才从许红豆那里听说了村口接人和胡有鱼“见鬼逃跑”的精彩一幕,此刻好奇心简直爆棚。但她又不太好意思直接问,只能一会儿给许红豆使眼色,一会儿又试图从胡有鱼脸上看出朵花来,表情是那种混合着八卦、疑惑和“你们肯定有事瞒着我”的控诉。
最绝的是马爷。这位平日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入定”或“神游”状态、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老爷子,此刻竟然也睁着眼睛!虽然依旧是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打坐姿态,但那双平日里半开半阖、仿佛看透一切又对一切漠不关心的眼睛,此刻却微微抬起,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胡有鱼,又扫过白曼君,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但微微抖动的雪白长眉,和唇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若有若无的弧度,分明在说:“嗯,有点意思。”
这无声的、充满探究和暗示的氛围,像一层透明的薄膜,笼罩在炉火上空。只有陶壶里的水,还在不知趣地“咕嘟咕嘟”响着,提醒着时间仍在流逝。
终于,胡有鱼似乎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无数道若有实质的目光了。他猛地放下茶杯(发出“哐”一声轻响),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那个……今晚月色不错啊!哈哈……”他干笑了两声,抬头看天——然后卡壳了,因为天上压根没月亮,只有厚厚的云层。
“……”众人沉默地看着他。
胡有鱼更尴尬了,脸皮有点发烫,他挠了挠后脑勺,生硬地转移话题:“这、这茶不错哈,挺香的……王也,你泡茶手艺见长啊!”
王也撩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将温好的茶杯放到许红豆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慢悠悠地开口:“茶是晓春姐拿来的古树红,水是后山的泉水,我就烧开了冲进去而已。老胡,你没事吧?脸这么红,炭火太旺了?”
“啊?有吗?可能、可能是有点热……”胡有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更加飘忽。
娜娜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抱枕,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白曼君,又看看胡有鱼,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好奇:“白姐姐,胡老师,你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啊?”她问得直接,带着小姑娘特有的天真和莽撞,反而冲淡了一些那微妙的尴尬。
刷刷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连马爷抖动的眉毛都似乎停了一瞬。
胡有鱼浑身一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瞪大眼睛看着娜娜,脸上写满了“你怎么能问出来!”的惊恐,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否认,又似乎觉得否认更显得心虚,一时语塞。
白曼君倒是从容。她缓缓放下茶杯,抬起那双明媚又似乎总隔着一层雾的大眼睛,目光轻轻掠过满脸写着“不关我事别问我”的胡有鱼,最终落在娜娜充满求知欲的脸上,唇角弯起一个慵懒而了然的弧度。
“是啊,”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磁性的、慢悠悠的调子,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我和胡有鱼,几年前就认识了。”
“哦——”娜娜、许红豆,甚至包括看似淡定的王也,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拖长了调的感叹。马爷的眉毛又抖了一下。
胡有鱼如坐针毡,额角隐隐有汗渗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白曼君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白曼君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或者说,她很享受看胡有鱼窘迫的样子。她端起茶杯,又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才继续用那种讲故事般的、带着点回忆色彩的语调说道:“大概……四年前?还是五年前?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我在大理的古镇上,一个人。”
她目光投向跳跃的炉火,眼神有些放空,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夜晚。“因为一些家里的琐事,心情不太好,跑出来散心。晚上在一个小酒馆喝了点酒,不多,但有点上头。出来的时候,有点晕,也不想回客栈,就随便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着,发呆。”
她的描述很平淡,但画面感很强。一个穿着长裙、微醺的美丽女人,独自坐在古镇深夜的路边台阶上,眼神迷离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这场景本身就带着故事性。
“然后呢?然后呢?”娜娜听得入神,迫不及待地追问。
白曼君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继续道:“然后,这位胡有鱼先生,就出现了。”她下巴朝胡有鱼的方向微微一点。
胡有鱼已经把头埋得很低,假装在研究石桌的木纹,耳朵却竖得老高。
“他背着他那把吉他,大概是刚在哪唱完歌,或者闲逛。”白曼君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看到我一个人坐在那儿,也没说什么,就去旁边的小店买了瓶热牛奶——对,是牛奶,不是饮料——走过来,递给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他说:‘晚上凉,喝点热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唱歌唱的。我抬头看他,他有点不好意思,挠着头,眼神乱飘,说看我一个人坐这儿挺久的,怕我着凉或者遇到坏人。”
“噗——”娜娜没忍住,笑出了声。许红豆也抿着嘴笑,看向胡有鱼的目光带了点揶揄。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有点吊儿郎当、总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胡有鱼,还有这么……“古道热肠”的一面?
胡有鱼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磕到桌子上,露出的耳廓红得滴血。
“然后呢?”许红豆也忍不住好奇,轻声问道。她发现,白曼君讲述的时候,语气虽然平静,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很淡的、难以捕捉的暖意。
“然后?”白曼君挑了挑眉,语气轻松了些,“然后我就接了牛奶,确实有点冷。他就……在我旁边隔了点距离,也坐下了。也不说话,就抱着他的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琴弦。我喝着牛奶,听着他不成调的吉他声,看着古镇深夜空荡荡的街道,忽然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炉火噼啪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后来也不知道谁先开的口,就聊了起来。天南海北,乱七八糟,什么都聊。他跟我说他到处流浪唱歌,梦想是写出能让人记住的歌。我跟他说我的烦心事,虽然现在想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白曼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自嘲,也有些释然,“聊了挺久,直到牛奶喝完,天都快亮了。他说他住的地方离得不远,问我要不要送我回去,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他就没坚持,背着吉他走了,走之前还回头跟我说:‘少喝点酒,晚上凉。’”
“哇……”娜娜双手捧脸,眼睛里冒出了星星,“听起来好浪漫啊!深夜古镇,陌生的邂逅,一瓶热牛奶,还有吉他声……这不就是电影里的情节吗?”
白曼君但笑不语,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那后来呢?”许红豆追问,“你们后来又见面了?”
“后来啊,”白曼君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第二天,我又在古镇里遇见他了。他在一个桥头唱歌,围了挺多人。我站在人群外听了一会儿,他看见我了,冲我点了点头。唱完后,他收拾东西,走过来,很自然地问我,今天打算去哪玩。我说没想好。他就说,他也没事,可以给我当导游,反正他对大理熟。”
“所以你们就一起游玩了大理?”娜娜接口,语气兴奋。
“嗯,算是吧。”白曼君点点头,“一起待了大概……一个星期?他带我去了好些不是游客常去的地方,看了很美的日出,在没什么人的湖边坐了一下午,也去听过本地老人的戏。他话其实不算多,大部分时间就是沉默地走,或者弹吉他。但很奇怪,跟他待在一起,不觉得闷,反而很……放松。好像不用刻意找话题,就那么待着,也挺好。”
她的描述很简洁,但寥寥数语,勾勒出的画面却带着一种静谧而美好的氛围。一个沉默的、背着吉他的导游,一个心事重重、寻找出口的游客,在风花雪月的大理,度过了短暂却或许难忘的几天。
“哦——”众人再次发出心照不宣的、长长的感叹。这次,连王也眼底都带了点笑意,许红豆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胡有鱼,只见他脖子都红了。
“然后呢?一个星期之后呢?”娜娜化身好奇宝宝,穷追不舍。
“然后?”白曼君耸了耸肩,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然后我的假期结束了,就离开了大理。他……继续他的流浪唱歌。再后来,偶尔在社交软件上点个赞,评论一句,也没什么特别的联系。直到今天下午,在村口见到。”她说完,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刚才讲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别人的故事。
但众人听在耳中,再结合下午两人见面时那电光火石般的反应,心里早就有了无数的猜测和补充。深夜邂逅,结伴同游,离别后再无密切交集……这剧情,怎么看都不像“普通朋友”那么简单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胡有鱼,带着探究、好奇、戏谑和“赶紧交代”的无声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