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不响,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像午后打盹的老人含混的梦呓。可就是这不紧不慢的语调,却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广场上那凝滞如铁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拥挤的人群,不知何时,自动分开了一条通路。凌虚子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脚踩草鞋,手里摇着那把破旧的蒲扇,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悄无声息。但偏偏几个呼吸之间,他就从百丈开外的人群边缘,走到了玉案之前,正好站在了林霄与赵炎中间。
金甲卫兵们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他们看不出这老者的修为,只觉得他一出现,周围那股剑拔弩张的杀气,就自己散了。
“凌虚子!”赵炎的瞳孔缩了缩,脸上的怒意被强行压下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硬面孔,“你这散修头子,来司天殿何事?莫非也要为这藐视仙庭的狂徒出头?”
“出头?谈不上。”凌虚子蒲扇摇得更慢了,浑浊的目光扫过赵炎,又落回林霄身上,“老头子我只是好奇,仙庭的‘法’,何时开始看出身,不看本事了?若真是如此,那这司天殿穹顶上的徽记,怕是该换一换了。”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诛心。
赵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可以无视风澈,可以呵斥林霄,但面对凌虚子,他却不敢太过放肆。散修联盟虽然是一盘散沙,但这位首领,却是连云泽洲总督都以礼相待的存在。
“凌虚子,你休要混淆视听!”赵炎强撑着说道,“仙庭律法,白纸黑字,岂容你曲解!此人来历不明,没有仙籍,便是对仙界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拒绝他参加试炼,是为仙界安危着想!”
“说得好。”凌虚-子点点头,竟是赞同了一句。
赵炎一愣,没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凌虚子继续说道:“既然是为仙界安危,那更该谨慎。老头子我倒有个提议,既不违背仙庭的‘法’,也能验明此子的‘心’,不知赵主事,可愿一听?”
赵炎骑虎难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若拒绝,倒显得自己心虚。他冷哼一声:“说来听听。”
“简单。”凌虚子用蒲扇指了指林霄,又指了指赵炎,“你们二人,皆是此道中人。不如,就当着大家的面,比一场测字。若这位林小友能胜过赵主事,便证明他于‘字道’一途,天赋异禀,有资格参悟法则碑,便破例允他参赛。若他输了,老头子我二话不说,亲自将他带走,绝不再踏入凌霄城半步。”
他看向赵炎,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如何?这赌约,对你司天殿而言,百利而无一害。赢了,彰显仙庭威严。输了,也不过是为仙界发掘了一位奇才。赵主事,你没理由拒绝吧?”
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比测字?这有意思了!”
“赵主事可是司天殿里有名的测字高手,据说他解读的‘炎’字,曾得总督大人亲口夸赞。那下界来的小子,不是自取其辱吗?”
“我看悬,凌虚子前辈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风澈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他紧张地看着林霄,又看看凌虚子,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赵炎的眼神,急速闪烁。
凌虚子这招,是阳谋。他把皮球,漂亮地踢了回来。
他若拒绝,就是怕了,是心虚,是承认仙庭的规矩站不住脚。他若应战,以自己的身份和修为,对付一个下界飞升的毛头小子,岂不是手到擒来?正好可以当着所有散修的面,狠狠地羞辱此人,把刚才丢掉的面子,加倍地挣回来!
想到这里,赵炎心中大定。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重新在玉案后坐下,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好!既然凌虚子前辈有此雅兴,本主事便给他这个面子。”他看着林霄,眼神轻蔑,如同在看一只跳梁小丑,“小子,本主事也不欺负你。你我各写一字,交由对方解读。谁解得更深,更准,便算谁赢。”
他提起桌上的法则笔,笔尖在空中一顿,仙光流转,一个龙飞凤舞,气势非凡的“仙”字,凭空浮现。
这个字,一出现,便散发出一股超然物外的飘逸之气,仿佛带着俯瞰众生的傲慢。
“仙。”
赵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下巴微抬,挑衅地看着林霄:“我便写此字。你,来解。”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在仙庭的司天殿前,让一个下界修士,来解读“仙”字,这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霄身上。
风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夜琉璃蒙着面纱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映着林霄平静的侧影。
林霄的目光,落在那枚悬浮于空中的“仙”字上。
这个字,结构很简单,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山”。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
赵炎见他沉默,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怎么?解不出来?也是,你一个凡夫俗子,又怎能理解‘仙’的真意?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林霄终于抬起眼,看向赵炎,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