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儿,王援朝也回来了。他没跑,撑了把黑布伞——在屯里这可是稀罕物。看见秦风,他推了推眼镜:“风哥,雨下得真及时。我算过了,这场雨下来,地里的苞米至少能多收一成。”
“你连这个都算?”秦风笑问。
“数据说话。”王援朝认真地说,“我记录了今年的降雨量、气温,对比了往年的收成。这场雨要是下透了,秋收肯定好。”
秦风点点头。有王援朝这样的帮手,他省心多了。不光管账,连气象、农事都研究。这样的人,将来合作社搞起来,能当大用。
雨持续下着,没有停的意思。天色渐渐暗下来,雨幕成了灰黑色。秦母点了煤油灯,灶房里透出昏黄的光。小米粥的香味飘出来,混合着雨水的土腥味,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晚饭就在堂屋吃。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烙饼金黄,还有一盘咸菜疙瘩。简简单单,却吃得舒坦。
“这场雨下来,明天蘑菇该出了。”秦大山喝着粥说,“铁柱他们又该忙了。”
“忙点好。”秦风说,“夏天多攒点山货,冬天就宽裕。”
“你呀,心里总装着事儿。”秦母给林晚枝盛粥,“晚枝现在最要紧,其他都是次要的。”
“我知道娘。”秦风给林晚枝夹了块饼,“我就是想想,不耽误照顾晚枝。”
吃过饭,雨还没停。秦风扶着林晚枝在屋里慢慢走——李大夫说了,孕妇得多活动。走了几圈,两人又在窗前坐下,看夜雨。
窗外的雨声小了点儿,从哗哗变成了淅淅沥沥。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院子一角,接着是闷闷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
“秦风,”林晚枝靠在他肩上,“等孩子生了,咱们还这样看雨。”
“嗯,年年看。”秦风搂着她,“等孩子大了,带着他一起看。”
“你说他会喜欢下雨天吗?”
“喜欢不喜欢,都得经历。”秦风说,“山里孩子,得知道啥时候该下雨,啥时候该天晴。这是活命的本事。”
林晚枝笑了:“你总想得这么远。”
“不想远点不行。”秦风说,“咱们现在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将来。这场雨也是——它不光浇地,也在告诉咱们,该为秋天做准备了。”
夜深了,雨终于渐渐停了。偶尔还有雨滴从屋檐落下,滴答,滴答,像在敲着夜的节奏。
秦风扶林晚枝躺下,给她盖好薄被。窗外传来蛙鸣,此起彼伏的——雨停了,青蛙高兴了。
黑豹在窗外轻轻走动,爪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它巡了一圈,确认安全,才在窗根下卧下。虎头和踏雪也安静下来,三条小狗崽挤在一起,睡了。
这个1982年初夏的雨夜,就这样静静地过去了。雨润了地,润了山,也润了秦风心里那片希望的田野。
他知道,等天亮了,太阳出来,一切都将焕然一新。而他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份被雨水滋润过的希望,继续往前走,走向那个收获的秋天,走向孩子出生的冬天,走向更远的未来。
雨声彻底停了,夜真静了。秦风闭上眼睛,听着林晚枝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远处隐约的蛙鸣,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这场雨,下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