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的无影灯在暴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林晚枝躺在产床上,浑身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最后一程了,李主任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晚枝,看见头发了,黑黝黝的。再使把劲,就快出来了……”
她咬着牙,手死死攥着床单,指甲都抠断了。没力气了,真的没力气了,从凌晨疼到现在,十几个钟头,每一分力气都被榨干了。
张医生俯身在她耳边:“晚枝,想想孩子,想想秦风在外面等着。就差这一下了,憋住气,往下使!”
秦风。
林晚枝脑子里闪过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在外面,一定急坏了。还有娘,还有铁柱他们……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胸腔都胀疼了——然后屏住,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往下使!
“好!头出来了!”李主任的声音带着兴奋。
林晚枝只觉得身下一松,好像有什么东西滑出去了。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然后是——
“哇——哇——”
响亮的啼哭声在产房里炸开,洪亮得把窗外的雨声都盖过去了。
林晚枝瘫在产床上,眼泪哗地流下来。她转过头,看见护士抱着个红通通的小肉团,正手脚乱蹬地哭着。
“男孩,七斤三两!”护士的声音里带着笑。
李主任正在处理脐带,张医生给林晚枝做最后的检查。产房的门开了道缝,秦风第一个冲进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晚枝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吓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看着他笑。
“秦风……”林晚枝声音虚弱,“是个儿子。”
秦风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这个前世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硬汉,此刻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看看,多壮实的小子!”
秦风这才转头看向儿子。小家伙已经不怎么哭了,眯着眼睛,脸蛋红扑扑皱巴巴的,头发乌黑湿润,小嘴一抿一抿的。小手攥成拳头,在空中胡乱挥舞。
“七斤三两,顺产,母子平安。”张医生走过来,拍拍秦风肩膀,“晚枝累坏了,让她歇会儿。侧切缝了三针,得养一阵子。”
秦风点点头,还盯着儿子看。
秦母这时候也进来了,一看见孩子就扑过来:“我的大孙子!哎哟,这眉眼,像他爹!”她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产房外,赵铁柱、王援朝、刘二嘎、陈卫东、孙老蔫几个人挤在门口,都想看看孩子。赵铁柱咧着嘴傻笑:“生了!真生了!我这就回去杀羊!”
“杀啥羊?”王援朝问。
“我爹养的那头山羊,早就说好了,等嫂子生了就杀,炖汤下奶!”赵铁柱转身就往楼下跑,脚步声咚咚响。
王援朝推推眼镜,对陈卫东说:“卫东,你在这儿守着,我去邮局发电报。”
“这么晚邮局还开门?”
“值班的,我认识。”王援朝说完也走了。
产房里,林晚枝被转移到推车上,要送回病房。秦风抱着孩子跟在旁边,秦母拿着包袱。走廊里的蜡烛还没灭,烛光在电灯光晕里跳动着,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洋洋的。
回到病房,护士给林晚枝换了干净衣裳,又检查了伤口。孩子被放在林晚枝身边,小家伙这会儿安静了,闭着眼,小嘴一动一动的。
“让他吃吃奶,早吃早下奶。”护士说。
林晚枝侧过身,笨拙地把孩子揽到胸前。小家伙像是本能似的,张嘴就含住了,嘬得有模有样。林晚枝疼得皱了下眉,但脸上都是笑。
秦风坐在床边,看着这母子俩,心里涨得满满的。前世他功成名就,什么都有,却又什么都没有。豪宅是空的,饭桌是冷的,夜里醒来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而现在,在这个简陋的卫生院病房里,妻子在身边,儿子在吃奶,娘在忙着收拾东西。窗外暴雨渐渐停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黑豹,它一直在楼下等着。
“秦风,”林晚枝轻声叫他,“给孩子起个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