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援朝走那天,天阴得厉害,北风跟小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他穿了件半旧的军大衣,里头是林晚枝连夜给他絮的新棉袄,鼓鼓囊囊的,显得人有点笨拙。可怀里那三千五百块钱,被他用油布包了里三层外三层,贴身揣在胸口,硌得慌,可心里踏实。
秦风送他到屯子口,黑豹跟在身后。赵铁柱、刘二嘎、陈卫东都来了,老孙头也叼着旱烟袋蹲在路边石墩子上。
“路上小心。”秦风声音不高,看了眼王援朝怀里鼓囊的位置,“钱分开装,别都搁一处。”
王援朝推推眼镜,点头:“风哥放心,我缝了三个暗兜,车票钱、饭钱、办事钱分开的。真要遇上拦路抢劫的,他也摸不准钱在哪儿。”
这是秦风教的——八十年代初,社会治安刚恢复,路上不太平。尤其是揣着巨款出门,得多个心眼。
“到了北京,先找地方住下,别急着办事。”秦风继续嘱咐,“周建国那边,你见机行事。这人能急着卖房,肯定有难处,但也不能让他觉得咱们趁火打劫。该给的价给,该讲的情分讲。”
“明白。”王援朝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要点,“我都记着呢。房子面积、产权情况、周边环境、过户手续流程……风哥你放心吧,我在北京插队三年,熟。”
秦风这才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王援朝:“路上吃的。玉米饼子,咸菜疙瘩,还有俩煮鸡蛋。火车上东西贵,省着点。”
王援朝接过,鼻子有点酸。他在合作社这大半年,吃得好穿得暖,秦风待他跟亲兄弟似的。这次去北京办这么大的事,风哥能把全部家当交给他,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风哥,我一定把事儿办妥。”王援朝声音有点哑。
赵铁柱拍拍他肩膀:“援朝,北京城大,别迷瞪了。办完事早点回来,合作社一堆事儿等你呢!”
刘二嘎咧嘴笑:“就是!等你回来,咱们进山收拾那帮狼崽子!”
陈卫东没说话,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里头灌满了烧开晾凉的白开水。
老孙头磕磕烟袋锅,站起身:“小子,出门在外,少说话,多听多看。北京城里能人多,心眼也多,别让人套了话去。”
“哎,记下了。”王援朝重重点头。
去县城的马车来了,是老陈头赶的车。王援朝爬上车厢,回头冲众人挥挥手。马车吱呀吱呀走远了,消失在屯子口的土路上。
秦风站在风里,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动。
黑豹蹭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声。秦风摸摸它的头:“走,回家。”
接下来几天,屯子里一切照旧。狼群没再敢进屯子,可夜里林子的嚎叫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急。赵铁柱带着人加固了羊圈,还在周围下了几个套子,都是大号铁丝套,专套狼的。
秦风白天带着黑豹进山转悠,不是打猎,是看地形。他在找狼群的活动轨迹,找它们的窝。黑豹鼻子灵,能闻出狼留下的气味。三条小狗崽现在能跟着了,子弹跑得最快,总冲在最前头,有它爹的冲劲儿。
林晚枝在家带孩子,秦岳已经能坐稳了,小胳膊小腿有劲,抓着拨浪鼓摇得哗啦啦响。秦小雨放了寒假,天天在家帮着嫂子看孩子、做饭、喂鸡鸭。
第四天头上,王援朝到了北京。他舍不得住旅馆,在以前插队时认识的知青家里借宿。那知青姓李,叫李卫东,在街道工厂当工人,家里挤,可还是腾出半间房给王援朝住。
“援朝,你真买房子啊?”李卫东晚上下班回来,听王援朝说了来意,眼珠子瞪老大,“三千五!我的乖乖,我得攒多少年!”
王援朝笑笑:“不是我的,是合作社的。我们那边靠山吃山,这两年收成好。”
他没敢细说,只说合作社搞山货,攒了点钱,想在京城置办个落脚的地方。李卫东将信将疑,可也没多问——这年月,能拿出三千五买房的,都不是一般人。
第二天,王援朝按照周建国信上留的地址,找到了纱络胡同。胡同窄,两边都是灰墙灰瓦的老房子,有些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七号院在胡同中间,门脸不大,黑漆木门,上头俩铜环都锈绿了。
敲门,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戴着副黑框眼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破了边。
“您找谁?”男人声音有点沙哑。
“请问是周建国周老师吗?”王援朝问,“我是靠山屯合作社的王援朝,跟您通过信的。”
男人眼睛一亮,赶紧把门打开:“哎呀,小王同志!快请进快请进!路上辛苦了吧?”
院子比王援朝想象的大。标准的四合院,北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南房三间是倒座。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冬天叶子掉光了,枝干虬结。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枯草。房子看着有些年头了,但结构完整,瓦也没缺几片。
“这院子,祖上留下来的。”周建国领着王援朝转了一圈,叹气,“要不是家里实在困难,我真舍不得卖。”
王援朝仔细看。北房是正房,宽敞,有火炕。东西厢房稍小,但住人没问题。南房可以当仓库。院子三百平米是实打实的,在北京城里,这面积算大了。
“周老师,您家里……”王援朝试探着问。
周建国苦笑:“老伴病了,肺癌,住院得花钱。儿子在国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这当老师的,一个月四十二块五,哪够啊。”
他说着,从屋里拿出个红漆木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沓发黄的纸——房契、地契,还有街道开的证明。
“手续都全。”周建国推推眼镜,“就是……就是得快点办。医院那边催着交钱呢。”
王援朝心里有了数。他接过那些纸,一页页仔细看。房契是民国时候的,地契是解放后重新登记过的,街道证明是今年新开的,同意房屋买卖。
“周老师,钱我带来了。”王援朝把木匣子合上,“但过户手续得办。您看明天方便吗?咱们去房管局。”
周建国连连点头:“方便方便!我请了一天假。”
第二天,两人去了东城区房管局。办事的是个中年妇女,烫着卷发,穿着蓝布褂子,坐在柜台后头织毛衣。见两人进来,眼皮都没抬:“办啥?”
“同志,我们办房屋过户。”王援朝把材料递进去。
妇女放下毛衣,慢悠悠翻看材料。看了半晌,抬头打量两人:“卖方周建国,买方……秦风?林晚枝?这俩人呢?”
“他们在外地,来不了。”王援朝赶紧说,“委托我来办。这是委托书,还有他们的身份证明。”
他从包里掏出秦风早就准备好的材料——委托书是秦风亲笔写的,盖了合作社的公章;身份证明是公社开的,有照片,有钢印。
妇女又看了半天,皱眉:“这买方是东北农村的?买北京房子干啥?”
王援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赔笑:“同志,他们是合作社的,常来北京办事,想有个落脚的地方。这不违反政策吧?”
“政策是没说不让买。”妇女把材料往柜台上一扔,“可你们这手续……不全。得让买方本人来,或者有公证处的公证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