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急了:“同志,我老伴等着钱救命呢!您通融通融……”
“通融?”妇女眼睛一瞪,“这是国家规定!我通融了,出了问题谁负责?”
王援朝按住周建国,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同志,您抽根烟,消消气。我们大老远来的,确实不容易。您看这样行不,我让那边赶紧办公证,寄过来。但这过户……能不能先给办了?救人如救火啊。”
妇女瞥了眼烟,没接,但语气缓和了些:“不是我不通融,是规定。这么着吧,你们先去街道开个证明,证明买方身份真实,买卖自愿。街道盖了章,我再看看。”
两人只好又回街道。街道主任是个胖老太太,听说了情况,倒是爽快:“周老师家的事儿我知道,是困难。买方是合作社的?合作社好啊,集体单位,信得过。”
她麻利地开了证明,盖了红章。王援朝又跑回房管局。
这次妇女没再刁难,收齐材料,开始填表。表格一式三份,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填完了,让两人签字按手印。
“过户费,百分之三,一百零五块。”妇女说。
王援朝早有准备,数出钱递过去。妇女开了收据,又把房产证递出来——新的房产证,红皮,里头写着产权人:秦风、林晚枝。共有情况:共同共有。
“行了,办妥了。”妇女把材料整理好,“房本拿好,丢了补办麻烦。”
王援朝接过房产证,手有点抖。三千五百块钱,换了这个红本本。他知道,风哥看中的不是现在,是将来。可眼下,这薄薄的本子,就是合作社在北京的根了。
出了房管局,周建国眼圈红了:“小王,谢谢你……真的……”
王援朝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钱,三千三百九十五块,递给周建国:“周老师,您点点。房款三千五,过户费一百零五,您实收三千三百九十五。”
周建国接过钱,手抖得厉害。他一张张数,数了两遍,才小心地揣进怀里:“够了……够了……老伴的住院费够了……”
“周老师,您别急着搬。”王援朝说,“房子您先住着,等开春再说。我们那边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
周建国连连摇头:“那不行那不行,钱货两清,房子是你们的了。我这两天就收拾,搬我弟弟家去。”
两人又回了纱络胡同。王援朝在院里转了最后一圈,把钥匙揣好。临走前,他塞给周建国二十块钱:“周老师,这钱您拿着,给大娘买点营养品。房子我们不急用,您安心照顾大娘。”
周建国推辞不过,收下了,握着王援朝的手,老泪纵横。
王援朝回到李卫东家时,天已经黑了。他把房产证仔细包好,藏在贴身的内兜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北京城的冬夜,能听见远处隐约的火车汽笛声。王援朝想起靠山屯,想起合作社的院子,想起秦风、赵铁柱他们。三千五百块钱,在屯里能盖十间大瓦房,可在北京,就只能买这么个老院子。
风哥到底图啥呢?
他想不明白,可他知道,风哥做事,从来都有道理。
第二天一早,王援朝去百货大楼买了点东西——给秦岳买了个铁皮发条青蛙,给秦小雨买了条红围巾,给林晚枝买了瓶雪花膏,给秦风买了双翻毛皮鞋。又给合作社的几个人带了点北京特产:果脯、茯苓饼、二锅头。
大包小包拎着,踏上了回程的火车。
火车咣当咣当开了两天一夜。王援朝不敢睡死,怀里揣着房产证,跟揣个火炭似的。好在路上平安,没出啥岔子。
回到靠山屯那天,又下雪了。王援朝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进屯子,老远就看见合作社院里冒着炊烟。
赵铁柱第一个看见他,嗷一嗓子:“援朝回来啦!”
院里的人都围过来。秦风从屋里出来,看着王援朝冻得通红的脸,笑了:“回来了?”
王援朝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红彤彤的房产证。
“风哥,办妥了。”他声音有点哑,“纱络胡同七号,三百平米,产权人秦风、林晚枝。”
秦风接过房产证,翻开看了看,合上,拍拍王援朝的肩膀:“辛苦了。”
林晚枝抱着秦岳站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秦风把房产证递给她:“看看,咱家在北京有房子了。”
林晚枝接过,手有点抖。红本本上,她和秦风的名字并排写着。她不懂啥投资啥升值,可她懂,这是丈夫给她的保障,是这个家的根。
“晚上加菜。”秦风对赵铁柱说,“把合作社的人都叫来,咱们给援朝接风。”
当晚,合作社院里摆了两桌。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都是硬菜。王援朝把带来的二锅头拿出来,每人倒了一小盅。
“风哥,这房子……”王援朝喝了一口酒,还是没忍住,“三千五,真值吗?”
秦风夹了块肉,慢慢嚼着,半晌才说:“援朝,你信我不?”
“信!”王援朝毫不犹豫。
“那就别问。”秦风给他夹了块鸡腿,“吃菜。等将来,你就明白了。”
酒过三巡,院里热闹起来。赵铁柱喝高了,抱着狼皮褥子不撒手,说这辈子就睡这褥子了。刘二嘎跟陈卫东划拳,输了就喝,脸喝得通红。
秦风端着酒盅,走到院门口。雪还在下,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
黑豹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秦风摸摸它的头,把酒盅里的酒倒在地上。
“该办的事办了。”他低声说,“接下来,该收拾那帮畜生了。”
山林里,隐约传来狼嚎。
这一次,嚎声里带着饥饿,也带着疯狂。
雪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