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门,年味儿就一天浓过一天。屯子里家家户户开始扫房、糊墙、蒸豆包,空气里飘着黄米面和红豆的甜香。合作社仓库院里支起了大锅,妇女们忙着熬猪皮冻、炸麻花,男人们则劈柴、挑水、杀年猪,忙得脚打后脑勺。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这天,合作社召开了全体社员大会。这是合作社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年终结算,十二户入股的社员,家家都来了当家人,把合作社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炕上坐着老头老太太,地上站着青壮劳力,连半大孩子都扒在门口往里瞅。
王援朝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个厚厚的账本,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熬得有点红。他清了清嗓子,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王援朝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合作社从成立到现在,整三个月。今天,我跟大伙儿汇报汇报这三个月的账。”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又对照账本,这才抬起头:“这三个月,咱们合作社总收入是两千八百六十五块整。”
“多少?”老孙头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掉地上。
“两千八百六十五。”王援朝重复了一遍,屋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两千八?”老陈头掰着手指头算,“我爹活着的时候,全家老小累死累活干一年,也见不着二百块钱……”
赵铁柱咧着嘴乐,用胳膊肘捅捅旁边的刘二嘎:“听见没?两千八!”
刘二嘎傻呵呵地笑,手指头在棉裤上划拉,好像在数钱。
王援朝等议论声小了些,才继续说:“收入主要来自几大块。头一块,山货销售。松蘑干、榛子、五味子、黄芪这些,通过地区外贸公司销出去,收入一千一百二十块。”
他翻开账本,一页页指着:“第二块,皮毛。紫貂皮一张,狼皮三张,野兔皮、松鼠皮一批,加上猪鬃、鹿茸,收入六百三十块。”
“第三块,鲜肉销售。野猪肉、狍子肉、鹿肉,还有冰上捕的鱼,收入四百八十块。”
“第四块,药材。天麻、党参、刺五加,加上那批岩盐折算,收入六百三十五块。”
每报一个数,底下就吸口凉气。这些钱,在1982年的东北农村,简直是天文数字。普通社员一家子辛苦一年,刨去口粮,能剩下百八十块就算好年景了。
“接下来是支出。”王援朝翻到另一本账,“合作社这三个月,支出总共八百二十块。”
他把算盘拨拉了几下:“大头是几项。头一项,工具设备。买斧头、锯子、铁锹、爬犁,加上那台二手手扶拖拉机的维修保养,花了二百四十块。”
“第二项,养殖投入。建紫貂养殖间、买笼子、饲料,加上梅花鹿幼崽的采购,花了三百一十块。”
“第三项,日常开销。油盐酱醋、煤油灯、办公用品,加上去县里、地区办事的车马费、招待费,花了二百七十块。”
屋里安静下来,都在心里算账。总收入两千八百六十五,支出八百二十,那剩下的……
“收支相抵。”王援朝把算盘最后一颗珠子拨上去,“合作社三个月净赚两千零四十五块。”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轰”的一声,屋里炸开了。有拍大腿的,有跺脚的,有咧嘴傻笑的,老孙头手里的旱烟袋都忘了抽,烟丝灭了都不知道。
“两千块……两千块啊!”老陈头声音发颤,“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秦风坐在炕沿上,一直没说话。等屋里稍微安静些,他才开口:“援朝,接着说。”
王援朝点点头:“按照合作社章程,利润的百分之三十留作发展基金,也就是六百一十三块五。这钱不动,留着开春买种子、化肥、扩建养殖场用。”
他顿了顿:“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也就是一千四百三十一块五,按股分红。”
屋里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咱们合作社现在是十二户入股,每股五十块,总共六十股。”王援朝推推眼镜,“每股能分……二十三块八毛六。咱们取个整,每股分红二十五块。”
二十五块!
入股最多的赵铁柱家,入了五股,能分一百二十五块。最少的刘二嘎家,入了两股,也能分五十块。这对于靠山屯的社员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钱呢?”有人忍不住问,“钱在哪儿?”
王援朝从办公桌底下提出个帆布包,拉开拉链,里头是一沓沓捆好的钞票。十元的大团结,五元的炼钢工人,两元的车工,一元的拖拉机手,还有毛票和钢镚儿,按户分好,每捆上都贴着纸条,写着名字。
“按户来领。”王援朝拿起第一捆,“赵铁柱家,五股,一百二十五块。”
赵铁柱走上前,手有点抖。他接过那沓钱,厚厚的,沉甸甸的。他数了数,十张十块的,两张五块的,五张一元的,正好一百二十五。崭新的票子,还带着油墨味儿。
“铁柱,拿好了。”秦风说,“回去交给媳妇,别瞎霍霍。”
“哎!”赵铁柱应着,把钱揣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还拍了拍。
“刘二嘎家,两股,五十块。”
刘二嘎走上前,接过钱,眼圈红了。他家穷,爹妈死得早,就他和弟弟俩人,平时吃饭都紧巴。这五十块钱,够他和弟弟置办一身新棉袄棉裤,还能余下些过个好年。
“陈卫东家,三股,七十五块。”
陈卫东接过钱,转身就递给了坐在炕上的他爹。老爷子手哆嗦着接过,老泪纵横:“值了……值了……入合作社值了……”
一户一户领钱。每户接过钱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笑的,有哭的,有不敢相信反复数的。老孙头家入了四股,领了一百块,老头儿捏着钱,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