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下来。赵父抱头蹲墙角,赵母的哭声压抑痛苦。刘小梅站门口,眼泪吧嗒吧嗒掉。
盛屿安的火气慢慢平息,取而代之是一阵心酸。她走过去扶起赵母:“婶,缺钱咱们想办法,但不能用这种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赵母绝望,“三千块啊,我们一辈子攒不下……”
“这样,”盛屿安想了想,“曙光村服装厂正招工,你儿子要是愿意,可以来上班。包吃住,一个月工资四十五,干得好有奖金。”
赵父猛地抬头:“真、真的?”
“真的,”盛屿安点头,“但要肯吃苦,守规矩。”
“我们愿意!我们愿意!”赵母激动得直点头,“只要有个正经活路,我们什么都愿意!”
“至于小娟……”盛屿安看向墙上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十七八岁,笑容腼腆。
“好好安葬,让她入土为安。”她顿了顿,“如果你们同意,我可以帮忙请人给她画张像。让她漂漂亮亮留在你们身边。”
赵父赵母愣住:“画、画像?”
“嗯,”盛屿安说,“我认识个美院学生,画得很好。画一张挂家里,你们想她了就看看。”
赵母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感激的泪。
“谢谢……谢谢盛老师……”
事情解决了,但盛屿安心里还是堵得慌。
回村路上,她一直沉默。
“想什么呢?”陈志祥问。
“我在想,还有多少这样的家庭,多少这样的事。”盛屿安叹气,“一个媒婆被抓,还会有第二个。只要还有人信这个,只要还有人穷……”
“那就从根上解决,”陈志祥说,“第一,普法。第二,给穷人家找出路。有活路了,谁愿意干这种缺德事?”
盛屿安点头:“你说得对。”
第二天,她在村委会召开紧急会议。
“配阴婚这种陋习,必须彻底杜绝。”她语气坚定,“从今天起,曙光村立三条规矩:第一,严禁任何形式配阴婚。第二,谁家敢办,全村通报批评,取消一切福利待遇。第三,知情不报的,同罪。”
汪七宝举手:“那要是外村的呢?”
“外村的咱们管不了全村,但可以管到咱们村的人,”盛屿安说,“咱们村的姑娘,不允许嫁到搞这种迷信的家庭;咱们村的小伙,不允许娶这样的家庭。”
“这个好!”李大业拍桌子,“就得这么硬气!”
规矩立下了。盛屿安又让村小学加了门课:法律常识。专门讲《婚姻法》《刑法》,讲哪些是封建迷信,哪些是违法犯罪。
还组织了宣传队去邻村演出——就演“配阴婚”的故事。
李大业自告奋勇演媒婆。他穿红戴绿扭着腰上台,尖着嗓子喊:“三千块!骨灰也行!”
台下哄堂大笑。笑着笑着,有人沉默了。
演到警察抓人时,台下响起掌声:“演得好!”“这种缺德事就该抓!”
效果不错——至少曙光村周边几个村子,再没人敢提“配阴婚”了。
赵小娟的画像,是韩静放假回来画的。她对着照片画了整整两天。画上的女孩穿碎花裙子,站在油菜花田里,笑得灿烂。
“小娟生前最爱穿这条裙子,”刘小梅看着画,眼泪又掉下来,“她说等油菜花开时要去照相……”
韩静轻声说:“现在,她永远活在春天里了。”
画像送过去那天,赵父赵母哭成泪人。他们把画像挂堂屋正墙,旁边是小娟的遗像。
“孩子,爸妈对不起你……”赵母摸画像,“以后你就陪着爸妈,哪儿也不去了。”
赵小娟的弟弟——那个二十五岁的小伙,第二天就去曙光村服装厂报到了。他叫赵铁柱,人老实肯干活。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他留十块钱零花,剩下的全寄回家。附了封信:“爸妈,我用自己挣的钱给姐姐修坟。以后我养你们。”
赵母拿着信,又哭又笑。
再后来,赵铁柱在服装厂认识了邻村一个姑娘。两人谈了一年,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但很热闹。盛屿安去了,随了份礼。
新娘子进门时,赵母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说:“好好过日子,妈把你当亲闺女疼。”
新娘子点头,甜甜叫了声“妈”。
那天晚上,赵父喝多了,拉着陈志祥的手。
“陈首长,我这辈子……最感谢两个人。一个是小娟,她投胎到我家是我的福分;一个是盛老师,她让我们知道,人穷不能志短,闺女也是宝……”
陈志祥拍拍他肩:“都会好起来的。”
是的,都会好起来的。
陋习会消失,观念会改变。
而那些逝去的生命,会活在爱他们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