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老槐树,快不行了。
五人合抱的树干,树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质。粗壮的枝桠光秃秃指向天空,只在顶端颤巍巍挂着几片发黄的叶子。最吓人的是树干上一道裂口,黑黢黢深不见底,能塞进个孩子拳头。
“这是要归西了啊……”李老三蹲在树下唉声叹气。
他这一叹,周围几个老人跟着抹眼角。这树在村里站了三百年,比他们祖爷爷的岁数还大。
“不能让它死!”王老太拄着拐杖跺地,“这可是咱村的镇村神树!”
神树——这称呼是老辈传下来的。据说孩子夜啼,来树下拜拜就好;家宅不宁,挂块红布就顺。这些年树干上红布条挂了满满当当,风一吹哗啦啦响,远看像棵树在淌血。
“可它真病了。”年轻的村支书赵小军搓着手,“得请林业专家来看看……”
“看什么看!”王老太瞪眼,“神树怎么会病?定是村里有人造了孽,树神降罪!”
“对!得赶紧上供请罪!”李老三附和。
当天下午,树下就摆开了阵仗:馒头摞成山,水果码成堆,整只烧鸡油光发亮。香烛点了十几对,烟雾熏得人睁不开眼。王老太带头跪倒:
“树神大人息怒啊……有啥过错您罚我们,别折腾这老树……”
赵小军急得团团转,一溜烟跑回村委会:“盛老师!陈主任!快去看看,又搞封建迷信那套!”
盛屿安正和陈志祥核对春耕数据,闻言笔一搁:“上周刚拆穿个阴债骗子,这周又来个树神?”她起身抄起外套,“走,看看这位‘树神’得的什么疑难杂症。”
陈志祥抓起电话:“我给县林业局老孙打电话,他是古树保护专家。”
树下,仪式正到紧要关头。王老太掏出一把生锈的大剪刀,颤巍巍朝老树走去。
“您这是干什么?”盛屿安一个箭步拦住。
“给树神‘放血疗伤’!”王老太神情肃穆,“老法子,剪掉病枝,放出坏血,树就好了!”
“胡闹!”盛屿安夺过剪刀,“树有病得治,不是放血!您这是要它的命!”
“你懂什么!”王老太急了,“这是神树!动不得!”
“神树就不是树了?”盛屿安指着树干裂口,“您瞅瞅这伤口,腐烂都渗到木质部了!不处理整棵树都得完蛋!”
“那是天罚……”
“天罚?”盛屿安气笑了,“树木腐坏是病虫害、是营养不良,您当天老爷闲得慌天天跟棵树过不去?”她转身面向围观的村民,声音清亮:
“乡亲们!这树三百年了,给咱们遮过多少阴、挡过多少雨?孩子在树下玩过,老人在树下歇过。现在它病了,咱们不想着救,反倒在这儿烧香磕头——这叫报恩还是催命?”
人群安静下来。李老三嗫嚅:“可老话说,动了神树会遭灾……”
“什么灾?”盛屿安目光扫过去,“树死了,夏天没地儿乘凉,是不是灾?树倒了,砸着人砸着房,是不是灾?放着眼前的灾不防,去怕那没影儿的灾?”
正说着,一辆绿色皮卡开进村。车上下来个戴眼镜、拎着工具箱的中年人,正是林业局的孙工。
“孙工!”盛屿安迎上去,“您给看看,这树还有救不?”
孙工绕树转了两圈,敲敲树干,又扒开裂缝看了看:“典型古树衰老叠加病虫害。得清创、消毒、补充营养——现在处理还来得及。”
“不能动!”王老太又冲上来,“这是神树!动了要遭天谴!”
孙工推推眼镜,语气平和:“老人家,树就是树。再老的树也是植物,得光合作用,得吸水吸肥。它不会显灵,也不会降灾。”
“可它灵验得很!孩子夜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