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盛屿安是被一阵嘀咕声吵醒的。
不是护工,是同屋的吴大爷和王大爷。两人坐在床边,正小声说着什么。
“又开始了……”
“唉,看着真叫人心里不是滋味……”
盛屿安坐起身:“怎么了?”
吴大爷指了指窗外。楼下院子里,吴奶奶——就是昨晚那位吴秀英老人,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个本子,低头画着什么。一个护工站在旁边,不耐烦地抖着腿。
“画什么呢?”盛屿安问。
“谁知道,”王大爷叹气,“她这病时好时坏的。明白的时候,还能认人、说几句话;糊涂起来,连自个儿是谁都记不清了。”
盛屿安没再多问,起身洗漱后下了楼。
院子里阳光正好。吴奶奶坐在树荫下,画得很专注。护工看见盛屿安,挤出一个笑容:“阿姨起这么早啊?”——那笑容像是硬贴上去的,假得很。
“嗯,”盛屿安应了一声,走过去,“吴奶奶画什么呢?”
“瞎画呗,”护工撇了撇嘴,“天天画,也不知道画的啥,烦人。”
盛屿安没理她,走到吴奶奶身边蹲下身。本子上画着一张脸——眉毛倒竖,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咧着,露出尖牙,看着狰狞。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坏。
“吴奶奶,”盛屿安轻声问,“这画的是谁啊?”
吴奶奶抬起头,眼神有些浑浊。她盯着盛屿安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你……你是昨晚那个……”
“对,我叫盛屿安。”
“盛……屿安……”吴奶奶重复了一遍,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闺女……”她压低声音,嘴唇直发抖,“他们……打人……不给药……我疼……”
盛屿安反握住她冰凉的手:“谁打您?”
“护工……姓张的……”吴奶奶声音更低了,“还有……姓李的……她们……是一伙的……院长……知道……”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本子上,洇开了那个“坏”字。
“吴奶奶,”盛屿安从兜里掏出纸巾,“您这画……能给我吗?”
吴奶奶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那张纸撕下来,仔细叠好,塞进盛屿安手里:“藏好……别让她们看见……”
“嗯。”盛屿安把画揣进兜里,“吴奶奶,您平时吃什么药?”
“降血压的……还有……治脑子的……”
“药呢?按时吃吗?”
“她们……克扣……”吴奶奶抹了抹眼睛,“说吃多了不好……其实是……拿去卖了……”
盛屿安眼神一冷:“卖了?”
“嗯……”吴奶奶点头,“我偷听到的……她们说……一瓶能卖五十……反正老人吃不完……”
盛屿安胸口发闷。她深吸一口气:“吴奶奶,您儿子……”
“别提他!”吴奶奶突然激动起来,“他没良心!卖了房子……就不管我了!把我扔这儿……等死……”她哭出了声,声音不大,却听得人心里发揪。
护工走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她瞪了盛屿安一眼,“阿姨,您别跟她多说话,她脑子不清楚。”
“谁脑子不清楚?”盛屿安站起身,“我看你才不清楚。”
护工脸色一变:“您什么意思?”
“吴奶奶说她身上疼,你们不管?”
“疼?”护工嗤笑一声,“她天天喊疼,装的!就是为了多要点药。”
盛屿安盯着她:“你是医生?”
“我……”
“你能诊断她是装的?”
护工被噎住了:“我……我只是护工……”
“那就别瞎说。”盛屿安语气硬得很,“去叫医生来。”
“医生还没上班……”
“那就等。”盛屿安直接在吴奶奶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了,“我陪她等。”
护工脸色难看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得重重响。
吴奶奶抓紧盛屿安的手:“闺女……你走吧……她……会找你麻烦的……”
“不怕,”盛屿安拍拍她的手,“我有办法。”
等了好一阵子,医生没来,来的是刘院长。
“盛大姐!”他笑容满面地走过来,“起这么早啊?”
“嗯,”盛屿安没起身,“刘院长,吴奶奶说身上疼,你们医生呢?”
“哦,医生今天请假了,”刘院长搓着手,“我让护士来看看?”
“护士能看病?”
“这个……”刘院长额头冒了层薄汗,“主要是吴奶奶这病,老毛病了,阿尔茨海默症,治不好的。疼也是难免的……”
“难免?”盛屿安笑了,“刘院长,要是您母亲得了这病,您也觉得疼是‘难免’的?”
刘院长脸色一僵:“这……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盛屿安站起来,“都是老人,都是病人。你们开养老院,不就是为了照顾老人?连疼都不管,还开什么养老院?”
刘院长被怼得说不出话,脸色变了几变,又堆起笑:“盛大姐,您说得对。我马上安排人给吴奶奶检查。”
“不用了,”盛屿安摆摆手,“我认识位医生,请她来看看。”
“啊?”刘院长愣了,“这……不合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