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盛屿安借口要洗衣服,溜进了养老院的洗衣房。
洗衣房在一楼角落,不大,七八台洗衣机,两个烘干机。墙上贴着“节约用水”的标语,可地上却扔着几件护工服,袖口领子脏得发黑。
盛屿安刚走进去,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语气却挺冲。
“跟你说多少遍了?能省则省!”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四十来岁,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盛屿安停下脚步,闪身躲到一台洗衣机后面,透过缝隙往里看。
里间站着三个护工。为首的是个中年女人,短发圆脸,眼睛小,眼神透着刻薄。胸牌上写着:张美娟护工长。
“美娟姐,尿垫……真晾干了再用啊?”一个年轻护工怯生生地问。
“废话!”张美娟瞪她一眼,“新的三块钱一张,晾干了一样用!”
“可是……老人用着不舒服吧……”
“不舒服?”张美娟嗤笑一声,“他们懂什么?有得用就不错了!”她指了指旁边几个大塑料桶,“还有这些剩饭剩菜,挑挑拣拣,晚上热热继续用。扔了多浪费!”
年轻护工不敢吭声了。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护工开口:“美娟,这个月伙食费……扣了多少?”
张美娟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三千八,比上个月多。”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月底分红,每人多拿两百。”
“真的?”两个护工眼睛亮了。
“那……药呢?”年轻护工小声问。
“药更好办,”张美娟压低声音,“降血压的、降糖的、治心脏的……一瓶扣三分之一。反正老人吃不了那么多。省下来的,老规矩——”她做了个数钱的手势,“卖给‘药贩子’。”
“一瓶……能卖多少?”
“看牌子,”张美娟搓了搓手指,“好的五六十,差的二三十。反正白捡的钱。”
盛屿安在洗衣机后面,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可是……”年轻护工犹豫道,“万一老人发病……”
“发病?”张美娟冷笑,“死了更好,省得伺候。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死了还能再捞一笔。”
“什么……意思?”
“保险啊!”张美娟敲了敲她脑袋,“每个老人都有意外险。死了,保险公司赔钱。院里拿大头,咱们……也能分点儿。”
两个护工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但更多的是恐惧。
“美娟姐,这……这太……”
“太什么?”张美娟打断她,“想赚钱就别怕!这院里,我说了算。刘院长?他就是个摆设!”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姐夫是民政局副局长,他敢动我?”
两个护工不说话了。
张美娟又交代了几句:“记住,对外嘴严点儿。有人问,就说一切正常。老人要是敢告状——”她眼神一厉,“知道怎么办吧?”
“知道……”
“饿几顿,关几天。药……加倍。”
张美娟点点头:“聪明。”她又翻了翻本子,“对了,肉菜采购……买最便宜的,临期的那种,便宜一半。反正他们吃不出来。”
“那……那会不会吃坏肚子?”
“吃坏了更好,”张美娟面无表情,“多开点药,多赚点。”
说完,她合上本子:“行了,干活去。下午省里来人检查,装得像点儿。”
“知道了。”
两个护工走了。张美娟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镜子照了照,理了理头发,哼着歌出去了。
洗衣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洗衣机还在轰隆隆转着。
盛屿安从洗衣机后面走出来,脸色铁青,手还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她走到那几个塑料桶旁边,掀开盖子。里头是剩菜剩饭,有些已经馊了,泛着酸味,苍蝇嗡嗡绕着飞。盛屿安拿起旁边一个饭勺翻了翻——底下竟然混着没吃完的药片,白的、蓝的,泡在菜汤里。
她弯腰捡起一片,是硝苯地平,降血压的。
“这帮畜生……”盛屿安咬着牙,把药片包在纸巾里揣进兜里。
然后,她走到里间张美娟刚才站的地方——地上掉了个烟头。烟是女士烟,细长的那种,烟嘴上还沾着口红印。盛屿安找了个塑料袋装起来。
她又四处看了看,墙角堆着几个空药瓶,标签都被撕了,但瓶底还印着生产批号。盛屿安数了数,十二个瓶子,她一一拍下照片。
做完这些,她洗了洗手,对着镜子深吸几口气,脸色才慢慢恢复正常。
不能急。证据还不够。要一击致命。
她端着空盆子走出洗衣房。走廊里,几个护工正推着老人去活动室,说说笑笑,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盛屿安看着她们,心里冷笑:装,继续装,看你们能装到什么时候。
回到302房间,陈志祥正在等她。
“听到了?”
“听到了。”盛屿安把盆子放下,从兜里掏出药片、烟头,又拿出手机给他看照片,“药是克扣的,烟是张美娟抽的,瓶子是扔掉的。”
陈志祥拿起药片看了看:“硝苯地平……”
“降压药,”盛屿安说,“吴奶奶吃的,被克扣了三分之一。”
陈志祥眼神冷了:“还有呢?”
“还有……”盛屿安把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尿垫晾干再用、剩饭菜热热继续、克扣药卖钱、买临期肉菜、保险骗赔……
陈志祥听完,沉默了很久,拳头捏得咯咯响:“这些人……该杀。”
“杀不得,”盛屿安摇头,“得送他们进监狱,一辈子出不来。”
陈志祥深吸一口气:“接下来怎么办?”
“等,”盛屿安说,“等梓琪来检查,等韩静来取证,等……更多证据。”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张美娟正在院子里跟刘院长说话,两人有说有笑,刘院长还拍了拍张美娟的肩膀,动作透着一股子亲密。
“老陈。”
“嗯?”
“刘院长和张美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