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那事儿才过去三天,报名电话就被打爆了。
省台的报道一播出,“曙光养老院”这五个字在北阳市算是彻底响了。老人们口口相传,说这养老院设计是专家手笔,质量顶呱呱,负责人更是个菩萨心肠。
电话从早响到晚。王建军临时当起接线员,嗓子都说哑了:“对对,还能报名!”“要审核,不是交钱就能住!”“带啥材料?身份证、户口本、体检报告……”
这天上午,板房里挤得满满当当。盛屿安把这儿改成了临时接待处——长条桌一溜摆开,左边审材料,中间评估健康,右边核实家庭情况。她亲自坐镇。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精瘦老头,姓孙,六十八岁,红光满面,走路带风。
“盛院长是吧?”孙老爷子嗓门亮堂,“我报名!”话音没落,一沓材料已经拍在桌上。
盛屿安翻开细看。身份证、户口本、退休证……齐全。再翻体检报告:血压正常、血糖正常、心电图正常……
“孙老爷子,您身体挺硬朗啊?”
“好着呢!”老爷子拍拍胸脯,“一顿能吃两碗饭!”
“那怎么想来养老院?”
“儿子在国外!”老爷子叹口气,“一年回一趟,家里就我个老头子,没滋没味的,就想找个人说话的地儿。”
盛屿安点点头:“您这情况符合条件。不过咱得分护理等级,您能自理,得住自理区,一个月一千八。”
孙老爷子眼珠一转:“那个……盛院长,我住半护理区成不?”
“为啥?”
“半护理区便宜啊!”老爷子说得理直气壮,“宣传单上写着呢,一个月一千二!”
“可半护理区是给需要照料的老人准备的,比如行动不便、要人帮着吃饭洗澡的……”
“我能装啊!”老爷子压低嗓门,带着点得意,“我腿脚利索着呢,你们又瞧不出来。住进去,一个月省六百,一年就是七千二!”
盛屿安听笑了:“老爷子,您算盘打得真精。不过咱们有评估。”她转头朝旁边唤道,“梓琪,来一下。”
挺着肚子的房梓琪应声过来:“姐?”
“给孙老爷子评估评估。”
房梓琪点点头,抽出评估表:“孙爷爷,咱做个简单测试。您从这儿走到门口,再走回来,我看看步态。”
孙老爷子一愣:“这……这还用测?”
“要的,院里规定。”房梓琪微笑着。
老爷子没辙,只好走。他故意放慢步子,还装作腿有点跛。走到一半,房梓琪忽然开口:“孙爷爷,您左脚鞋带松了。”
“啊?”老爷子下意识一低头,腰一弯手一伸,三下两下就把鞋带系牢了。系完才反应过来——露馅了。
房梓琪在表上打了个勾:“步态灵活,反应快,生活完全自理。”她看向盛屿安,“姐,结论:入住自理区。”
孙老爷子脸臊得通红:“我……我就是想省点儿……”
“省钱没错,”盛屿安语气温和却认真,“但占不该占的便宜,就不对了。您儿子在国外,让他多寄些生活费,比在这儿装病强。”
老爷子讪讪地走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位老太太,姓李,七十五岁,戴顶毛线帽,手里拎着个鸟笼。笼里有只绿毛红嘴的鹦鹉,正扑棱着翅膀。
“我要报名!”李奶奶声气足,“我和我哥们儿一块儿住!”说着举了举鸟笼。
鹦鹉脆生生跟着学:“你好!你好!”
盛屿安看了看鸟:“奶奶,养老院原则上不能养宠物……”
“它不是宠物!”李奶奶急了,“它是我哥们儿!我老伴儿走得早,儿子不孝顺,就它陪着我!它不能进,我也不进了!”说着眼圈就红了。
盛屿安和房梓琪对视一眼。“这样吧奶奶,”盛屿安放缓声音,“您先办手续。鸟儿的事,我们商量商量。”
“真的?”
“真的。”
李奶奶这才笑了,递过材料。盛屿安翻开体检报告,眉头微微一皱——血糖值:空腹13.6。
“奶奶,您这血糖……”
“没事儿!老毛病了,吃点药就行!”
“您按时吃药吗?”
“吃……吃啊!”李奶奶眼神有些躲闪。
房梓琪柔声问:“奶奶,您带的什么药?我瞧瞧成吗?”
李奶奶从包里掏出个小药瓶。房梓琪接过来一看,已经过期三年了。
“奶奶,这药不能吃了。”
“咋不能吃?我一直吃的!”
“吃了没效果呀。”房梓琪指着血糖值,“您看,这么高,很危险。”
“那……那可咋办?”
“得重新开药,好好治疗。”房梓琪想了想,“这样吧,您今天先登记。明天我带您去医院,找我同事看看,开新药,教您怎么用。费用……”她看向盛屿安。
盛屿安点点头:“费用养老院先垫着,等您医保报销了再还。”
李奶奶愣住了:“你们……替我垫钱?”
“嗯。”
“为啥呀?”
“因为您得健健康康的,”盛屿安笑了,“才能好好陪您哥们儿啊。”
李奶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握住盛屿安的手,久久没松开。
第三个进来的是一对父子。父亲坐在轮椅上,约莫八十多了,精神萎靡。儿子四十多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
“盛院长是吧?”儿子递上名片,“我是宏达建材的总经理,姓张。这是我父亲,老年痴呆,生活不能自理。我想送他来这儿,钱不是问题!”他说得响亮。
盛屿安翻开材料。体检报告显示老人严重营养不良,身上还有多处陈旧淤伤。她抬头细看老人——眼神呆滞,嘴角挂着口水,但当盛屿安目光投过去时,老人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恐惧。
她心下一沉。
“张总,您父亲这情况需要全护理,一个月三千。”
“没问题!我现在就交钱!”
“不过,”盛屿安顿了顿,“院里有个规定:入住前,家属得陪护三天,体验一下护理工作。”
“为什么?”张总眉头拧起,“我们掏钱,你们服务,天经地义!还要陪护?”
“这是流程,”盛屿安面色平静,“为了让家属了解我们的工作,也让老人适应新环境。”
“我没时间!公司忙得很!”
“那,”盛屿安合上材料,“等您有时间再来吧。”
“你!”张总急了,“我给钱还不行?”
“给钱也得守规矩。”盛屿安站起身,“张总,我看您父亲身上有些伤,怎么弄的?”
张总眼神一闪:“他自己摔的!老年痴呆,老摔跤!”
“是吗?”盛屿安走到老人面前蹲下,“爷爷,您身上的伤,怎么弄的?”
老人嘴唇哆嗦,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