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死寂。古人重誓,尤以天地山川为证。曹爽脸上怒色渐被犹豫取代。
他看着尹大目诚恳悲切的脸,想起司马懿平日“懦弱”之态,心中那根弦,松动了。
便在这时,大司农桓范骗开城门,狼狈逃至。
“大将军!此誓不可信!”桓范须发散乱,嘶声力谏,“司马懿乃豺狼之性,岂会容我等安享富贵?当速挟天子幸许昌,诏天下兵讨贼!岂可自投罗网?”
曹爽却摇头,指着远处洛水浮桥上密布的旌旗:“彼已据险,太后诏书在手,城中皆从其命。我若挟天子走,是坐实叛逆。太傅既指洛水为誓……”
他声音渐低,眼中最后一丝锐气也消散了,“况且,天子尚幼,岂可再历颠沛?太傅……终究是先帝托孤之臣,总该念些旧情。”
桓范闻言,浑身剧震。他踉跄后退两步,死死盯着曹爽那张犹疑不定的脸,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起初低沉,随即越来越高,越来越凄厉,在寂静的营帐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哈……曹子丹!曹子丹啊!”桓范笑出了眼泪,手指颤抖地指着曹爽,“汝父曹真,何等豪杰!破蜀拒吴,威震天下!谁承想……”
他笑声戛然而止,转为刺耳的嘶吼,“谁承想竟生出你们这等豚犊之子!庸碌无能,目光如豆!今日不听吾言,明日吾族灭矣!尔等——亦将死无葬身之地!”
曹爽被他笑得脸色青白交加,羞恼之下竟别过脸去,挥袖道:“吾意已决!范……休得胡言!”竟不再看桓范那绝望扭曲的面容,转身解下腰间大将军印绶,重重掷于案上,发出沉闷一响。
“我……愿奉还天子,归家养老。”
曹爽罢去大将军职,仅以侯爵身份返回洛阳城中府邸。
起初数日,司马懿确如誓言所言,未加侵犯,甚至遣人送来米粮肉食,言语温存,称“唯免官职,保君侯富贵”。
曹爽心中稍安,携家眷居于高墙之内,虽门庭冷落,却仍存一丝幻想——或许司马公当真顾念旧情与誓言。
然而,这安闲表象很快被打破。府邸四周不知何时起,被精锐甲士无声围住。他们并不入内惊扰,只是日夜逡巡,将曹府围得如铁桶一般。
任何出入之人皆遭严查,府内采买皆有兵士“陪同”。曹爽这才惊觉,自己已被软禁。
恐惧如毒蛇噬心。他提笔写信,遣心腹家人冒险送出,向司马懿乃至昔日同僚求助陈情。信中言辞卑微,反复申明自己已无野心,只求平安终老。
司马懿的回信总是及时而温和,信中重申洛水之誓,劝他宽心,并再次送来丰厚食货以示“关怀”。
粮米肉食堆积于庖厨,但曹爽食之无味。这表面的安抚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嘲弄,而府外森然的甲士,才是无声的答案。
曹爽在希望与恐惧中煎熬。他时而盯着司马懿的信件,喃喃自语“太傅必不负我”;时而又在深夜被府外兵甲移动的声响惊起,彻夜难眠。
他仍抱着最后一丝幻想,认为司马懿只是为了稳妥,待局势彻底稳定,便会撤去监视,兑现承诺。他并未察觉,或者说,不愿去察觉,那日益逼近、无可逃避的危险阴影。
正月初十,洛阳东市。
当曹爽、曹羲、曹训、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桓范等人被押上刑场时,他们才真正明白,洛水之誓的代价是什么。
不是富贵终老,而是诛灭三族。
刀光起落,哭嚎震天。五千余颗人头滚落,血浸黄土三尺。
司马懿站在洛阳城头,遥望刑场方向。蒋济在一旁,面色惨白,喃喃道:“太傅,洛水之誓……”
“誓言?”司马懿淡淡道,目光掠过城外滔滔洛水,“我誓的是‘我若心存歹意’。今日杀他们,非出私怨,乃为国除奸。何歹意之有?”
他转身,平静地说道:
“况且,洛水……不是还没倒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