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血塔九重,佛堕魔升
塔门是活着的。
胤禛站在黑塔底层的入口前,仰头看着那两扇高约三丈的漆黑门扉。门是木质的,但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苔藓,苔藓在缓慢地蠕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在呼吸。门缝里渗出粘稠的、带着甜腥味的液体,顺着门板往下淌,在门槛处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更诡异的是,门上有“脸”。
不是雕刻,是真的脸——数十张人脸,男女老少都有,镶嵌在门板里,表情扭曲痛苦,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他们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眼珠灰白浑浊,偶尔会转动一下,空洞地“看”向塔外的人。
“这些是……”绿漪握紧双刀,声音发紧。
“祭品。”慧明低声道,禅杖微微颤抖,“被活生生嵌进门里的祭品。他们的魂魄被禁锢在门中,成为塔的‘眼睛’和‘嘴巴’。我们靠近,塔里的大祭司就会知道。”
胤禛抬头看向塔顶。九层黑塔,像一根漆黑的钉子,钉在青螺屿的正中央。塔身没有窗,只有每层墙壁上一些不规则的孔洞,孔洞里透出暗红色的光,时明时灭,像巨兽的呼吸。
塔顶的红光最盛,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苏文那边准备好了么?”胤禛问。
绿漪从怀中掏出传音玉,注入内力。玉牌微微发亮,发出“嗡嗡”的低鸣。这是约定的信号——苏文已经接管九宫邪阵,随时可以启动。
“让他开始。”胤禛道。
绿漪对着玉牌轻声道:“开始。”
三息之后,远处树林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不是爆炸声,是某种能量爆发的闷响,像地底深处有巨兽在翻身。紧接着,九道暗红色的光柱从树林中冲天而起,直射夜空!光柱在夜空中交织、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倒悬的九宫八卦图,将整片天空都映成了血色!
那是苏文启动的九宫邪阵——不过,他做了一些“调整”。原本用来炼化魂力的阵法,被他改成了纯粹的“能量喷发”。不炼化,只释放,像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烟花,把积攒了不知多久的怨气、煞气、死气,一口气全喷了出来。
效果立竿见影。
黑塔开始震动。
不是轻微的摇晃,是剧烈的、像是要崩塌的震动!塔身上那些暗红色的苔藓疯狂蠕动,门板上那些人脸发出凄厉的尖啸——不是声音,是直接钻进脑海的精神冲击!胤禛感到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塔内的红光开始紊乱,像受到干扰的烛火,忽明忽灭。隐约能听见,塔里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还有某种低沉的、愤怒的咆哮。
计划成功了。
九宫邪阵的突然爆发,打乱了塔内的节奏。那些守卫、那些邪物、甚至那个大祭司,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
“就是现在!”胤禛低吼,一剑斩向塔门!
斩蛟剑已经黯淡无光,剑身上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刚才与白无垢的战斗消耗太大,这把上古神兵也到了极限。但剑锋触到门板的瞬间,门板上那些人脸还是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尖啸,然后——
“咔嚓!”
门板碎裂。
不是被劈开,是那些脸……活了!它们从门板里挣脱出来,化作数十道暗红色的鬼影,扑向胤禛三人!每一道鬼影都维持着生前的模样,但表情更加扭曲,眼神更加怨毒!
“滚!”慧明禅杖一顿地,最后的佛力化作一圈金色涟漪扩散开来。鬼影触到佛光,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但很快又扑上来——它们太多了,佛光只能暂时逼退,无法消灭。
绿漪双刀舞成一片光幕,将靠近的鬼影斩碎。但每斩碎一道,就有更多的从门里涌出来。这塔门……根本就是个鬼窟!
“不能缠斗!”胤禛咬牙,一剑震碎面前的七八道鬼影,率先冲进塔内。
塔内比想象中更加……恶心。
第一层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有二十丈。地面不是石板,是某种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胶状物,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烂的肉上。胶状物表面不时鼓起一个个气泡,气泡破裂,喷出腥臭的黄色雾气。
墙壁上挂满了“东西”。
不是装饰,是……人体。或者说是人体的残骸。有的只剩骨架,有的还连着皮肉,有的还在微微抽搐。它们被暗红色的藤蔓缠绕、固定,像标本一样挂在墙上,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具。
最恐怖的是,这些“标本”的眼睛都是睁开的,而且……在转动。它们齐刷刷地“看”向闯入者,眼神空洞、麻木,但深处藏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渴望。
“这些是……”绿漪脸色煞白。
“失败的祭品。”慧明声音发涩,“往生教用活人做实验,失败的就挂在这里,成为塔的‘养分’。你看那些藤蔓——”
他指向缠绕尸骸的暗红色藤蔓。藤蔓的根部扎进墙壁,但尖端刺入尸骸的头顶,像吸管一样,不时蠕动一下,似乎还在抽取着什么。
“它们在抽取残留的魂魄精华。”慧明道,“哪怕只剩一丝,也不放过。”
正说着,地面忽然开始蠕动!
不是震动,是真的在动!那些暗红色的胶状物,像活过来一样,掀起波浪,朝着三人涌来!波浪中伸出无数条细长的、暗红色的触手,触手顶端有吸盘状的嘴,嘴里是细密的尖牙!
“走!”胤禛一剑斩断几条触手,带头冲向中央的旋转楼梯。
楼梯也是活的。
台阶不是石头,是某种灰白色的、像骨头一样的材质,表面覆盖着粘液,滑腻不堪。更诡异的是,每踩上一级台阶,台阶就会“呻吟”——不是声音,是直接传到脚底的、像无数人同时在耳边哀嚎的感应。
胤禛强忍着不适,快步上楼。绿漪和慧明紧随其后。身后,一层的胶状物已经涌到楼梯口,但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挡住,无法上楼。
第二层。
这里更……安静。
没有尸骸,没有胶状物,没有触手。只有一片空旷的圆形空间,墙壁是纯黑色的,光滑如镜,能映出人影。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符文,符文是暗红色的,像用血画的。
安静得可怕。
“小心。”慧明低声道,“这里恐怕是幻阵。”
话音刚落,墙壁上的影子……动了。
不是他们的影子,是墙壁本身映出的影子——那些影子从墙壁上“走”下来,变成三个模糊的人形,站在他们面前。影子的轮廓和他们一模一样,但颜色是纯黑的,像三个剪影。
然后,影子开始攻击。
胤禛的影子挥剑斩来,剑法、角度、力道,和他一模一样!绿漪的影子双刀如雪,慧明的影子禅杖横扫,都和本尊如出一辙!
“这是镜像阵!”慧明一边抵挡自己的影子,一边急道,“我们的影子会复制我们的一切——武功、招式、甚至思想!唯一的破法,是……”
“是什么?”绿漪险险避开影子的双刀,肩膀上还是被划了一道,鲜血直流。
“是做出我们‘不会做’的事。”慧明道,“打破自己的习惯,打破自己的思维定式!”
胤禛明白了。他面对自己的影子,对方用的是斩蛟剑法,凌厉、精准、一往无前。这是他的习惯——要么不出手,出手必是杀招。
但如果……他不用杀招呢?
他忽然收剑,后退三步,摆出一个完全防御的姿势——这是斩蛟剑法里最基础、也最笨拙的一式“铁锁横江”,他从来没用过,因为太被动。
影子的动作果然一滞。它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继续进攻,但剑法明显乱了章法——因为它没有“被动防御”这个模式。
有门!
胤禛继续用各种笨拙的、生疏的、甚至错误的招式。影子越来越混乱,最后干脆停在原地,像个坏掉的木偶,一动不动。
他抓住机会,一剑刺穿影子的“心脏”。影子像烟雾般消散。
绿漪和慧明也找到了方法。绿漪开始用左手刀(她惯用右手),慧明开始念道家的经文(他是佛门弟子)。他们的影子同样陷入混乱,被一一击破。
影子消失后,墙壁上的符文开始黯淡。第二层,过了。
但三人的消耗更大了。胤禛感到丹田处空空如也,连米粒大小的气旋都没了。斩蛟剑的裂纹又多了几条,剑身已经开始发烫——这是即将崩碎的前兆。
第三层。
这里……有光。
不是塔内那种暗红色的光,是温暖的、柔和的、像烛火一样的光芒。光芒来自墙壁上的几十盏油灯,灯油清澈,灯芯安静地燃烧。
地面上铺着干净的青砖,一尘不染。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一盘糕点。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和尚。
穿着灰色的僧衣,须发皆白,面容慈祥,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他抬头看向胤禛三人,微微一笑:“三位施主,远来辛苦。喝杯茶,歇歇脚吧。”
这画面太正常了,正常得诡异。
“小心。”慧明低声道,“这一层……恐怕是最危险的。”
老和尚似乎听到了,笑容不变:“慧明师弟,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警惕。”
慧明浑身一震:“你……你是……”
“我是慧空啊。”老和尚温和道,“你忘了?五十年前,我们一起在金山寺剃度,一起在藏经阁抄经,一起下山游历太湖……”
慧明的脸色变了。他盯着老和尚,眼神复杂:“慧空师兄……早就死了。五十年前,我们一起下太湖探查水眼,你被邪物所伤,不治身亡。我亲手将你火化,骨灰撒入湖中。”
“死了?”老和尚笑了,“你看我像死人么?”
他站起身,走到慧明面前,伸出手:“摸摸看,我有体温,有脉搏,有呼吸。师弟,当年我没死,只是受了重伤,被往生教的人救了。他们治好了我,还让我……明白了真正的佛法。”
“真正的佛法?”慧明声音发颤。
“是啊。”老和尚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佛说众生平等,可为什么人有贵贱,命有长短?佛说慈悲为怀,可为什么天灾不断,人祸不绝?因为……我们拜错了佛。”
他指向塔顶:“真正的佛,在上面。他能赐予永生,能给予力量,能实现一切愿望。师弟,加入我们吧。以你的资质,一定能得到教主的赏识,成为……真正的罗汉。”
慧明沉默了。
胤禛能看见,老僧握着禅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挣扎。
“师兄……”慧明缓缓道,“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下山前,师父说过什么吗?”
老和尚一怔:“师父说……”
“师父说,佛不在天上,不在寺里,在人心。”慧明一字一顿,“守住本心,即是佛。失了本心,即是魔。”
他抬起禅杖,指向老和尚:“你不是慧空师兄。慧空师兄……早就死了。你只是往生教用他的记忆、他的执念、还有那些邪术,造出来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