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第八层:静室观心,魔佛论道
第八层没有门。
踏上第七层通往第八层的旋转楼梯时,胤禛已经做好了面对任何恐怖景象的准备——血池、尸山、鬼影、或者更扭曲的东西。但当他们真正站在第八层的入口时,看到的却是一面……墙。
不是石墙,不是木墙,是一面水墙。
清澈的、微微荡漾的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竖在楼梯尽头。水墙后面隐约能看到第八层的景象——一个朴素到极致的房间。青砖铺地,白灰刷墙,靠窗一张木桌,桌上一盏油灯,灯旁一卷摊开的经书。窗边坐着一个老僧,背对他们,正在低头看经。
平静得不像是在一座吃人的邪塔里,倒像是某个深山古寺的禅房。
“这是……”绿漪警惕地握紧卷刃的双刀,“幻象?”
慧明凝视着那面水墙,良久才道:“不是幻象,是‘水镜’。真正的镜花水月之术,以水为镜,隔绝内外。我们看到的,是真实的第八层。但想要进去……必须穿过这面水镜。”
“怎么穿?”胤禛问。他试着伸手触摸水墙,手指轻易地穿了过去,但穿过水墙的部分,在另一侧消失了——不是隐形,是真的消失,像被截断了一样。他连忙缩回手,手指完好无损。
“水镜是双向的。”慧明解释,“从那边看过来,我们这边也是水墙。但想要完全穿过去,需要……‘放下’。”
“放下什么?”
“放下一切执念、一切防备、一切力量。”慧明看向胤禛手中的混沌之剑,“特别是你,贝勒爷。你手中的剑,是执念的凝聚;你胸中的气,是防备的屏障;你身上的伤,是力量的代价。若不放下这些,你永远穿不过这面水镜。”
胤禛皱眉:“放下剑,放下力量,那我们进去之后怎么对付那个大祭司?”
“也许……”慧明看向水墙后的老僧,“他根本没打算在里面动手。”
老僧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缓缓转过身来。
是哲布尊丹巴。
但不是胤禛想象中的模样——没有狰狞的面孔,没有华丽的法袍,没有诡异的装饰。就是一个普通的、枯瘦的老喇嘛,穿着洗得发白的红褐色袈裟,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平静得像秋天的湖水。他手里捻着一串普通的木佛珠,指尖一颗颗拨过,动作从容。
他看向水墙外的三人,微微一笑,声音透过水墙传来,有些失真,但很温和:“三位施主,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
这态度太反常了。
“小心有诈。”绿漪低声道。
胤禛盯着哲布尊丹巴,又看看手中的混沌之剑。剑身灰蒙蒙的,没有任何光芒,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那是逆鳞和斩蛟剑融合后产生的、超越了阴阳的混沌之力。这股力量很强,但也很……沉重。像握着一座山,每一刻都在消耗他的心神。
也许慧明说得对。想要穿过去,必须放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混沌之剑轻轻放在地上。剑离手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虚弱感涌遍全身——不只是力量的流失,像是灵魂的一部分被抽走了。他踉跄了一步,被绿漪扶住。
“四爷……”
“没事。”胤禛摆摆手,又看向慧明和绿漪,“你们也放下武器吧。”
慧明将断禅杖放下,绿漪犹豫片刻,将双刀也放在地上。
三人赤手空拳,站在水墙前。
“现在,”胤禛道,“怎么过去?”
“走进去。”慧明道,“记住,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防,像走过一道普通的门。”
他率先迈步,走向水墙。身体触到水墙的瞬间,水面泛起涟漪,然后……他穿了过去。没有阻碍,没有异样,就像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幕。
绿漪看向胤禛,胤禛点头。两人同时迈步。
穿过水墙的感觉很奇妙。没有水的湿冷,反而有一种温润的、像被羊水包裹的感觉。眼前一花,再清晰时,已经站在第八层的房间里。
房间比从外面看起来大一些,但依旧朴素。青砖地面擦得很干净,白灰墙壁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窗边那张木桌,桌上的油灯静静燃烧,灯旁那卷经书摊开着,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藏文。
哲布尊丹巴坐在桌旁,指了指对面的三个蒲团:“请坐。”
胤禛三人对视一眼,依言坐下。蒲团很软,垫着厚厚的羊毛。
“喝茶么?”哲布尊丹巴提起桌上的铜壶,倒了三杯茶。茶汤清亮,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是青螺屿上自种的苦丁茶,清热去火,对伤势有好处。”
胤禛没有碰茶杯:“大祭司,我们不是来喝茶的。”
“我知道。”哲布尊丹巴放下茶壶,神色平静,“你们是来杀我的,也是来救那些孩子的,还是来破坏九鼎炼魂阵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还想找‘水镜草’,救外面那个弹琴的孩子。”
他什么都知道。
“既然知道,”绿漪冷声道,“何必故弄玄虚?要打就打!”
哲布尊丹巴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打?小姑娘,你觉得我坐在这里,是为了跟你们打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浓重的雾气,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似乎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三百年前,我第一次来到太湖。”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那时我还年轻,是个从蒙古草原来的小喇嘛,跟着师父游历中原。我们到了太湖,看到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我惊为仙境。师父却说,这湖底下,藏着一条沉睡的龙脉。”
他转过身,看向胤禛:“你知道龙脉是什么吗?”
胤禛沉默。
“龙脉不是真的龙,是大地之气凝聚的脉络。”哲布尊丹巴道,“它像人的经脉,贯通山川河流,滋养万物生灵。太湖龙脉,是江南水网的根。它若健康,江南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它若生病,江南水旱频发,瘟疫横行;它若死了……”
他顿了顿:“整个江南,会变成一片死地。”
“所以你要炼化它?”胤禛质问。
“炼化?”哲布尊丹巴摇头,“不,我是要……救它。”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三百年前,我师父第一次探查太湖龙脉时,就发现它已经病了。不是自然衰老,是被某种东西……污染了。污染源就在太湖最深处,一个叫‘水镜天’的地方。”
水镜天。胤禛心头一震,这正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师父想净化污染,但他修为不够,反而被污染侵蚀,走火入魔。”哲布尊丹巴眼中闪过痛苦,“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必须找到净化龙脉的方法,否则江南迟早要遭大劫。我答应了他。”
“所以你建立了往生教?”慧明问。
“往生教……”哲布尊丹巴苦笑,“那是我走错的第一步。”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荡漾的茶汤:“为了寻找净化龙脉的方法,我翻遍了密宗典籍,甚至潜入中原各大道观、佛寺偷学秘法。最后,在一处古墓里,我找到了那卷巫典——记载着‘九鼎炼魂阵’的上古禁术。”
“禁术上写,要净化被污染的龙脉,需要以九鼎为器,以三千童魂为引,将污染从龙脉中剥离、炼化。我信了。我以为那是唯一的方法。”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所以我建立了往生教,开始收集童男童女,开始布阵。但越往后,我越觉得不对——九鼎炼魂阵炼出的不是纯净的魂力,是充满了怨恨、恐惧、绝望的邪力。这种力量,怎么可能净化龙脉?”
“你发现了真相?”胤禛问。
“不,是我‘被’发现了真相。”哲布尊丹巴指向窗外,“七年前,有个人找到了我。他说他叫白无垢,是白玉京的弟弟。他说他知道九鼎炼魂阵的真正用法——不是净化龙脉,是……炼化龙脉,将其变成个人的力量之源。”
白玉京的弟弟。胤禛想起树林里那个白衣人。
“他告诉我,我师父当年发现的‘污染’,其实就是龙脉自然衰老产生的‘死气’。根本不需要净化,只需要用九鼎炼魂阵将死气炼化,再注入童魂的生机,就能让龙脉‘复活’。而控制复活后龙脉的人,将获得长生不死的力量。”
哲布尊丹巴握紧拳头:“我动摇了。三百年的追寻,师父的遗愿,江南的安危……在长生不死的诱惑面前,全都变得苍白。我选择了和白无垢合作。”
他看向胤禛:“但合作之后,我才发现,白无垢骗了我。九鼎炼魂阵根本不是炼化死气,是直接抽取龙脉的本源,用童魂的血肉和怨念作为燃料,炼制成一种……能让人变成怪物的邪力。他想要的不是长生,是化龙。而我,只是他计划里的一颗棋子。”
“所以你现在后悔了?”绿漪讥讽道,“那些死去的孩子,能因为你一句后悔就活过来么?”
“不能。”哲布尊丹巴坦然道,“所以我坐在这里,不是在求你们原谅,是在……等死。”
等死?
三人愣住了。
“九鼎炼魂阵已经启动,停不下来了。”哲布尊丹巴平静地说,“阵法核心在第九层,与水眼相连。现在整个太湖的怨气、死气、童魂的魂力,都在往那里汇聚。最多还有一个时辰,阵法就会完成。届时,龙脉会被彻底炼化,变成纯粹的邪力,涌入我的体内。”
他顿了顿:“而我会变成……怪物。不再是哲布尊丹巴,是一个拥有龙脉之力、但完全失去理智的邪魔。到时候,整个江南,都会成为我的猎场。”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胤禛警惕地问。
“因为我想让你们阻止我。”哲布尊丹巴直视胤禛,“不,是阻止‘它’。阻止那个即将诞生的怪物。”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那里有一个暗门,他拉开暗门,露出向下的阶梯。
“第九层入口在这里。水眼、水镜草、还有那些还活着的孩子,都在智,还能帮你们。一旦完成……”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为什么要帮我们?”慧明问,“你完全可以现在杀了我们,或者让我们自生自灭。”
“因为……”哲布尊丹巴眼神黯淡,“我累了。三百年的执念,七年的罪恶,够久了。师父让我救江南,我却差点毁了它。至少……让我在最后,做一件对的事。”
他走回桌边,从桌下取出一个木盒,推到胤禛面前:“打开。”
胤禛迟疑了一下,打开木盒。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把钥匙,一个玉瓶,还有一卷帛书。
钥匙是青铜的,造型古朴,像某种古老的锁具。玉瓶是羊脂白玉雕成,瓶口用蜜蜡封着。帛书很旧,但保存完好。
“钥匙能打开第九层真正的门——不是水镜,是一道青铜门,需要用这把钥匙和……吴王后人的血。”哲布尊丹巴道,“玉瓶里是‘续命丹’,能暂时吊住那个弹琴孩子的命。帛书上是九鼎炼魂阵的阵图,还有破解之法。”
破解之法?
胤禛拿起帛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画着阵法的结构,还有用朱笔标注的破解要点——需要同时破坏九口鼎的核心符文,而且必须在阵法完成的瞬间,否则阵法反噬,整个青螺屿都会崩塌。
“为什么给我们这个?”绿漪不解,“你自己不能去破解么?”
“我不能。”哲布尊丹巴摇头,“我是阵眼,是阵法的一部分。我若靠近核心,会加速阵法的完成。而且……”他苦笑,“我已经没有力量了。三百年的修为,大半被白无垢骗走,剩下的……都用来维持这最后一点理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