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观很大,前后七进,香火鼎盛。虽然天黑了,但大殿里还亮着长明灯,有道士在诵经。
清虚带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最深处的一个小院。
院里有一棵古松,松下石桌石凳。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坐在石凳上,正在煮茶。
“观主,四贝勒到了。”清虚躬身道。
老道士抬头,看了胤禛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四贝勒……您身上的气息……”
“说来话长。”胤禛苦笑,“观主,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无妨。”老道士——白云观观主玉阳子——示意他们坐下,“贫道三天前就算到,今夜有贵客临门。只是没想到……贵客身上,竟然有龙脉之气,还有……混沌之气?”
他又看了胤禛一眼,眼中满是探究。
胤禛知道瞒不过这种修行多年的高人,于是简单说了太湖之事——当然,隐去了一些细节,只说太子被妖人蛊惑,龙化发狂,自己为救龙脉与之搏斗,最后太子力竭而死。
玉阳子听完,沉默良久。
“太子……真的死了?”
“死了。”胤禛点头,“尸骨沉在太湖底,我亲眼所见。”
“唉……”玉阳子长叹一声,“储君陨落,国本动摇。四贝勒,您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胤禛平静地说,“意味着朝局将有大变,意味着所有皇子都会蠢蠢欲动,意味着……我成了众矢之的。”
“不止。”玉阳子摇头,“皇上那边……您准备怎么交代?”
“实话实说。”胤禛说,“虽然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这就是真相。”
“皇上会信吗?”玉阳子问,“一个皇子,说另一个皇子变成了怪物,还死在湖里?而且……太子死在您面前,您却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这怎么看,都像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像是胤禛杀了太子,然后编了个故事。
“我知道。”胤禛苦笑,“但没办法。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玉阳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四贝勒有担当。”他缓缓道,“不过,贫道可以帮您一把。”
“观主的意思是?”
“贫道可以作证。”玉阳子说,“证明您身上有龙脉之气,证明您确实救了太湖龙脉。至于皇上信不信……那就看天意了。”
胤禛起身,深深一礼:“谢观主。”
“不必谢。”玉阳子扶起他,“您救江南万民,是大功德。贫道帮您,也是积德。”
他顿了顿:“不过,在此之前,您需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疗伤。”玉阳子指着胤禛胸口,“您身上的伤,不止是皮肉伤,还有魂魄之伤。那位姑娘的死,对您打击太大,魂魄有损。如果不治好,会影响您以后的道途。”
胤禛沉默了。
是啊。
蒋灵素的死,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他以为自己能压抑,能忘记。
但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到她消失前的笑容,那么平静,那么……决绝。
“道长……能治吗?”他轻声问。
“能,但很难。”玉阳子说,“需要您自己……放下。”
放下。
又是这两个字。
在青螺屿塔里,慧明让他放下执念,才能穿过水镜。
现在,玉阳子让他放下悲伤,才能疗伤。
可是……怎么放?
那个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盲女,那个说“谢谢您让我看到了光”的姑娘,那个……永远消失在太湖里的朋友。
他怎么放?
“放不下,也得放。”玉阳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是忘记,是……安放。把那份情,那份义,安放在心里合适的位置。不逃避,不沉溺,只是……带着它继续前行。”
他起身,从屋里拿出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年轻的道士,站在悬崖边,看着云海,背影孤寂。
“这是贫道的师父。”玉阳子说,“他年轻时,也有一个挚爱之人,死于战乱。他悲痛欲绝,差点走火入魔。后来,他在悬崖边坐了七天七夜,终于明白——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活着的人,要带着逝者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他看向胤禛:“四贝勒,您要救的不只是太湖龙脉,还有这天下苍生。如果因为一个姑娘的死,就一蹶不振,那您辜负的……不只是她,还有所有等着您去救的人。”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胤禛心上。
是啊。
蒋灵素为什么挡那一击?
是为了救龙脉,也是为了……救他。
如果他从此消沉,那她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胤禛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多了一丝坚定。
“道长,我明白了。”他说,“请帮我疗伤。”
玉阳子点头,对清虚说:“准备静室,点上安魂香。我要为四贝勒施‘安魂定魄术’。”
“是。”
清虚退下准备。
玉阳子又看向绿漪和云虚子:“两位也受伤不轻,先去客房休息吧。放心,白云观很安全。”
绿漪看了胤禛一眼,见他点头,才和云虚子离开。
静室里,安魂香袅袅升起。
胤禛盘膝而坐,玉阳子坐在他对面,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诵经声,安魂香的烟雾开始变化,化作一个个金色的符文,飘向胤禛,融入他的身体。
胤禛感到一股温润的力量涌入识海,像母亲的抚摸,像春天的阳光。那股力量轻轻包裹住他心头的伤痛,不是消除,是……安抚。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安魂香的香气中。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太湖。
但这次,没有血战,没有死亡。
只有清澈的湖水,温暖的阳光,还有……蒋灵素的背影。
她站在水面上,背对着他,看着远方的天际。
“四爷。”她没有回头,声音轻柔,“我要走了。”
“去哪儿?”他问。
“去我该去的地方。”她说,“您不用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能为您做点什么,我很开心。”
她顿了顿:“只是……有点遗憾。还没来得及……听您弹琴。”
胤禛想起,在苏州时,她说过想听他弹琴。但他一直忙,一直没时间。
“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她笑了,“来世吧。来世,您弹给我听。”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四爷,保重。”她说,“江南很美,天下很大。您要……好好看看。”
最后,完全消失。
只留下一句余音,在湖面上回荡:
“谢谢您……让我看到了光。”
胤禛睁开眼。
泪水滑落,但心头……不再那么痛了。
玉阳子停下诵经,看着他:“好点了?”
“嗯。”胤禛点头,“谢谢道长。”
“不必谢。”玉阳子微笑,“您自己放下了,贫道只是帮了点小忙。”
他站起身:“现在,您可以面对皇上了。”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清虚推门而入,脸色凝重:“观主,宫里来人了。说皇上……召四贝勒即刻进宫。”
来了。
胤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道长,我去了。”
“等等。”玉阳子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贫道的信物。如果皇上不信您,可以拿出这个。皇上……认得。”
胤禛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上面刻着太极图。
“谢道长。”
他转身,走出静室。
院子里,两个太监已经等在那里,穿着紫衣,是乾清宫的近侍。
“四贝勒,皇上在养心殿等您。”一个太监尖声道,“请吧。”
语气很冷,不像请,像押送。
胤禛面不改色,跟着他们离开白云观。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没有标志,但车厢是明黄色的,是御用之物。
胤禛上车。
马车驶向紫禁城。
夜色渐深。
养心殿的灯火,在紫禁城的黑暗中,像一只……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