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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如初。
屋外传来少年仆从的声音,喊着要给二少爷收拾床铺,被褥要晒过才行。
她站起身,走向内室,脚步未停。
江知梨踏进工坊时,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尽,木料和铁器混着桐油的气味扑在脸上。她没让人通报,径直穿过堆满船板的院子,脚底踩过几片带钉的碎木,发出轻微的咔响。
沈晏清站在最里头那间敞厅前,手里捏着一卷图纸,眉头拧得死紧。他穿了件旧靛蓝长衫,袖口磨了边,沾着墨迹。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她,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下,但没合上。
“您怎么来了?”他声音低,像是刚从什么念头里抽出来。
“听说船造不下去了。”她说,目光扫过敞厅门口横着的一截龙骨,“三天没动静,府里都传遍了。”
他没否认,只侧身让开一步。她走进去,屋里有五六个工匠,围着一张大桌坐着,个个脸色沉。桌上摊的是新式战船的全图,墨线密布,标注细碎。最中间那段船身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写着两个字:漏水。
“第十七次试船,下水不到两刻,舱底进水。”一个老工匠开口,嗓音沙哑,“铆钉咬不住,缝口撑开,堵都堵不及。”
“用的是双层船壳,夹层填沥青,按理不该漏。”另一个年轻些的接话,“可海浪一起,船身扭得厉害,底下像有刀在割。”
沈晏清走到桌边,展开另一张图:“我们改了肋骨间距,加了横梁,可船身一重,吃水就深,划桨慢,风帆也带不动。”
没人说话。
江知梨走近桌边,指尖落在那条红圈上,顺着划了一段。“这段是中舱?”她问。
“是。”老工匠点头,“运兵、储粮都在这儿。现在不敢多装人,一超重,压得船底变形更快。”
她抬眼看向沈晏清:“原先的船能撑多久?”
“老式福船,顺风走六天,勉强能到外岛。可遇大浪就得返航,不敢离岸太远。”
“敌人不会等你挑天气出海。”她收回手,袖中银针滑出半寸,又压回去,“你们卡在这儿,是因为想一步登天——既要快,又要稳,还要扛浪,还得载兵五千。世上没有这样的船。”
工匠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反驳。
“那就拆开想。”她说,“先别管风帆和炮位,只问一件事:怎么让船底不破?”
老工匠叹了口气:“除非换铁皮包底,可整船铁壳,下水就沉。”
“铁不行,那就还是木。”她盯着图纸,“可木头拼接,靠的是榫卯和铆钉。你们现在的铆钉多深?”
“一寸三分。”
“太浅。”她摇头,“海浪拍打不是平压,是震。震久了,再紧的钉也会松。你们得让船自己会‘咬’住。”
沈晏清忽然开口:“要是把肋骨往下延,直接穿进龙骨,像树根扎土?”
“对。”她看他一眼,“钉子留不住,就靠结构锁死。一段一段拼,不如一体承重。”
年轻工匠眼睛一亮:“我们可以加斜撑!从肋骨斜插进底板,三角定型,抗震动!”
“试试。”江知梨说,“先做小样,泡水七日,再上震台。”
“可……”老工匠犹豫,“这么改,工期至少拖两个月。”
“两个月比一辈子回不了海强。”她语气平静,“你们要的不是快,是要活命。船坏了,人全喂鱼。慢点,反而快。”
屋里静下来。
沈晏清低头看着图纸,手指在斜撑位置轻轻敲了两下。他没说话,但扇子慢慢合上了。
江知梨转身走向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映在她鸦青比甲的襟前。她停步,没回头。
“别想着造一艘完美的船。”她说,“先造一艘能回来的。”
她走出去,院中雾气已散。几个学徒正搬木料,脚步匆匆。她没停留,沿着石路往回走。
身后敞厅里传来翻图纸的声音,接着是沈晏清的吩咐:“取三号杉木,截八尺,按新图打斜撑模子。”
有人应声跑开。
她走出工坊大门时,听见远处码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一艘旧船正在起锚,帆布半吊着,晃晃悠悠升到顶。